2014年11月13日 星期四

大時代的幽默

香港新一代在佔領運動所表現的高質素,成了國際傳媒的聚焦點,但其實最lost in translation 的,還有他們的高度創意與本土幽默。
君不見每天在佔領場地或社交網站推陳出新的海報、漫畫、口號、次創作,當中所流露的機智幽默及創意無限,極盡了嘻笑怒駡諷刺時弊之能事,每日為市民帶來許多LOL時刻。
運動中的攪笑代表作,非
「四點鐘許sir」莫屬。警察公共關係科總警司許鎮德,憑一句I will now recap in English,竟然走紅於黃營,粉絲頁累積了五萬多個讚,
人人都高呼「好想同許sir瘋狂recap!」。
 
或者我重申,許sir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產物。九月廿八日的七十八枚催淚彈及胡椒噴霧令不少人心碎震怒。一哥潛水警隊形象插水,只因此時許sir流露了丁點的憝直可親,只因
人人過著「今日唔知聽日事」的動盪
日子,許sir每日四點鐘的必然現身與重覆講話,
成為
大家
少有必然預見及估算到的事,給了大眾
點安全感,於是熱愛都傾注到他身上。然而旺角的警棍聲,
敲醒了黃營粉絲。其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亦不治而癒。
被警棍砸爛的,還有旺角示威者興建的關公廟。
示威者因深覺受警方與黑勢力威脅,把左右逢源的關二哥也請出來。此舉既帶著老百姓的天真又完全符合旺角式的江湖,絕對堪稱神來之筆。惜關二哥在「清理障礙物」行動中,保不了示威者,
也保不了警察,更
保不了自身。示威者可以靠的,還不過是手中那把傘。
 
說句公道話,藍營對製造LOL時刻的貢獻,亦屢有佳作。去傳媒機構拉起「黎胖子」的橫頞叫人笑彎了腰。公然拿哈囉喂劇照當警方受襲新聞照,
成為國際笑話一大樁。
代表的士司機入稟禁制旺角示威者佔領路中心的律師,安排一班表情呆滯的長者企定定後,再主動從他們手中強搶膠花(對,不是支持者獻花),然後自話自說,聲稱自己的行為廣受支持--這場戲的搞笑程度,猶勝周星馳。
 
 
活地亞倫講過,喜劇,不過是悲劇加時間。其實不必時間,只需抽離一點,雨傘運動中每一個LOL位,實在都笑中有淚。一場雨傘運動,香港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社會低氣壓,小市民欲哭無從,只好嘻皮笑臉嘻嘻哈哈,用符號藝術在苦中作樂,聊作排遣。
 (原文於十月二十三日刊登於信報)

撕裂

大時代中受考驗的,不單是人心,還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佔領行動至今,社交網站上的unfriend潮持續,由最初的藍絲黃絲不共戴天,到現在任何相關話題:是撒是守,黃之鋒是英雄定河童,許sir趣緻抑或梁sir英偉⋯⋯表態錯,不表態繼續風花雪月亦錯,總之火頭處處地雷密佈,隨時惹來unfriend之禍。
 
姑勿論每人社交網站上到底有幾多是「死不足惜」、unfriend了亦不痛不癢的假朋友。但這個unfriend潮,倒是體現了外國人所講,天底下宗教與政治是兩大友儕間碰不得的話題。其實何止朋友間呢,連日來多少父母因不贊成子女參與示威而互相反目,多少夫婦情侶為買甚麼報紙發生齬齟(最新發展是有錢無紙買),幾多老街坊因不能就應讚許或詛咒何韻詩黃耀明達成共識,不再同枱飲茶。就此,有人說,一場雨傘運動,將我們的社會完全撕裂。
 
然而,我覺得,在這次運動中,香港人是前所未有地有立場,紛紛擾擾中自透著一股清新。香港人向來在許多事情上--尤其是政治事--都顯得滑不溜手,大家口中的「慳D」不是吝嗇於表達意見,而是索性連形成意見也感費事,一句「唔好攪咁多嘢。」再加一個聳聳肩動作,便象徵膊已卸,事不關已了。有立場,是要付出代價的--深懂計算的香港人怎會不知?
難得這一場運動,喚醒了民眾的critical thinking。佔領與反佔領陣營中,大家都旗幟鮮明立場堅定,且勇於表態. 這並不是偶然的,只因為民眾積怨太深,終於找到一個渠道宣諸於口。猶如中醫所講身體內的寒濕熱毒,積累太多總得揮散。雨傘運動遂成了導火線,一觸即發。
 
寒濕熱毒若能揮散得宜,可收行氣活血之效。當權者沒有好好加以利用的話,則會血氣不行,瘀血處處。政府如要清場,只要不顧體面,技術上總可做到的。問題是,夏慤道彌敦道軒尼詩道可以回復舊貌,但如此深層的民怨下,政府餘下日子如何施政? 議會將如何對抗? 梁振英可以堅持武力手段是警方現場審斷的決定,但他冷眼旁觀人民以激鬥激,以暴易暴,自己躲在後方,陶醉於自拍之餘,可有深思在打通交通樞紐之後,香港的路如何走下去?
 
(原文於十月十六日刊登於信報)

照妖

佔領運動超過一星期,向以「我唔識/唔理/唔講政治」為宗旨的香港人,今突然捲入大時代漩渦中,未免殺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難怪這場雨傘運動成功癱瘓的,不止是金鐘、銅鑼灣、旺角一帶的交通,還有一些人的記憶與邏輯。

反佔陣營中,最擲地有聲的理由,莫過於「砸人飯碗猶如殺人父母」。高呼「我要開工!」的人當中,不乏年中因為八號波掛不成,通宵麻雀唱k無著落而在面書一字一淚控訴天文台與李氏力場的人,他們忽爾前事不計熱愛工作起來,真好生讓人肅然起敬。

也有不少的士司機加入聲討佔領行動的行列,抗議癱瘓交通叫他們無啖好食。且不翻30年前的士罷駛繼而暴動的舊帳, 就是不知他們當中,多少人在08年因不滿的士收費「短加長減」而堵塞來往機場的惟一幹道?

數怪現象,自少不得近日由黃昏至晚上陸續上演的好戲。一邊廂有梁振英每晚透過錄象發表緊急講話,警告集會人士要馬上離開,否則警方會採取行動云云。梁特首是否忘記自己其實身在香港,隨時可以打開門直接與市民對話,而無需晚晚隔空喊話?

另一邊廂,又有各界賢達苦口婆心地呼籲學生市民因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應馬上撒退。才幾天,董伯出來了,各大學校長出來了,奇就奇在連民主派也口徑一致。每晚星光熠熠地輪流大喊Tonight is the night。怕只怕再這樣下去,會變成狼來了。更讓人不解的是,他們是否渾忘了,自己才是社會上有頭有面,說話有份量的人! 倘若他們真覺得學生生命受到威脅,就更應公開喝停任何暴力鎮壓--呼籲警方勿亂動學生一條頭髮,勸喻當權者聆聽孩子的訴求,打開對話之門。

十月伊始,街頭秋風颯颯。今年生意最受影響的,除了旺角,金鐘及銅鑼灣一帶商舖外,大概還有一眾哈囉喂鬼屋。你看,萬聖節未到,但照妖鏡已出,能捱得到月底,我們恐都已見怪不怪,完全desensitized。

(原文於十月九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罷做工課

大妹頭自入幼稚園以來,間或會有些功課,大多是貼貼紙之類的小手作。對於她的「功課」,我從來都採放任政策:她喜歡做便做,沒興趣就放回書包好了,我從沒有督促做功課這回事。有時候她興之所至,會一股腦兒把整本貼紙簿的功課一次做完,有時候她沒檢查書包,便會把功課拋諸腦後,我也由她。幸而學校對我這態度相當容忍,至今未有接獲老師投訴。骨子裏我覺得這些小手作的動機是好的,可以讓孩子活動活動小手指,也看看圖畫認認符號。然而,我故意放任,背後除了是我作為一個working mum實在分身不瑕,懶得就懶之外,更是因為我本能地抗拒家長要陪同小朋友做功課的概念。試想想,三歲人仔至今仍是文盲,要他們把功課完成,即是硬要家長陪太子讀書啦,爸爸或媽媽須得全程坐在旁邊解釋功課要求、指導他們、協助他們完成——小朋友做功課,變成了家長做功課。我尤其抗拒的是,這種一開始便向小朋友灌輸功課不是自己做,而是爸爸媽媽幫忙做的觀念。以親子為名,養成小朋友依賴,覺得功課上爸爸媽媽督促協助是理所當然。在這個畸形教育的小城,不少媽媽每日下班後還要花三四小時陪子女做完全超出學童能力的功課,於是萬家燈火下每晚上演「皇帝唔急太后急」的戲碼。媽媽們每晚在WhatsApp 群組裏對答案、討論功課,因為人到中年竟然要重新上學而互相扶持勉勵……這些媽媽聯群結黨每晚人仰馬翻為子女的功課張羅,我看也把冷汗。我知道,我愈緊張大妹頭的功課,她自己便愈不上心。我懶懶閒嗎?卻反而勾起她的好奇心及責任感來,自己翻起書包,尋找通告,即使看不懂也會追我問個究竟。大妹頭學校今個學期的主題,是「自己的事自己做」—— 先要學的就是自己執書包。 不比過往,今日書包對她不再是個混沌世界,她開始知道裏面有什麼,帶來有什麼用,也開始學會井井有條。我深信如果我仍堅持每日為她執書包,她便永遠不會自己去探究,她每天執在手中的這個小天地。說到底,做功課為的是學習,而學習終究是孩子自己的事,可不要以親子為名,讓家長負起此重擔。

中大校長

學界罷課如箭在弦,各大專院校校長紛紛闡明校方的應對策略。當中尤以中大校長沈祖堯的態度最為開明,他公開表示會尊重學生的行動與訴求,並希望與計劃罷課的學生組織溝通,甚至提供協助。若學生要使用百萬大道,校方更會做好安全措施,避免集會期間有與會者昏倒及受傷等。作為一校之長,沈尊重學生決定,捍學生的權利,以學生的安全為上,確是贏得人心。中大有校長若此,難怪有人預期中大將成為大專院校的民主抗爭基地,百萬大道可能將成為人民大道,沈校長晉身為新一代民主男神。然而有理由相信,中大之可能成為香港民主搖籃,跟其「地靈人傑」應該無關。事關同樣曾為中大校長的李國章,就罷課所表現的風度與態度,便跟沈祖堯有天淵之別。貴為行政會議成員的李國章,高調表明不支持學生罷課的立場,甚至於將罷課的中學生比喻為文革紅兵。其針對大專生罷課的論據,大致可歸納為三點:一、大專生罷課無用,對社會無甚影響,亦不可能改變人大常委會就特首選舉的決定。二、既然無用學生依然照做,即是為做騷,浪費時間,從而引申至三、既然浪費時間,大學生如果真想作出犧牲,不如選擇退學,將學位讓出予副學士的學生升讀大學。扭曲邏輯,上綱上線的話,近日聽了很多。人人都講得,但此言絕不應出自高等學府的前校長口中。由來大學有象牙塔之稱,許多學術研究並無即時改變現實世界的實質作用。如果「無用」等於「做騷」,「做騷」即「不如讓位」之邏輯成立,不知幾多學術科目要應聲摺埋,不知幾多鑽研理論題目的研究生應壯士斷臂,馬上將資源投放到金融地產上去。沈和李兩位同為名醫,也先後當上中大校長。前者面對極具爭議的政治議題時,以學生行先,一夫當關;後者邏輯事小,表忠事大。猶記得多年前教院風波,李國章被引述一句名言:「I'll remember this.You will pay」。Well,市民大眾今日亦大可以此金句回應之。

2014年9月15日 星期一

成長路

(原文於九月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大妹頭真是長大了。

她三歲生日那天,我們遊玩完倦極回家,大人甫進家門便作鳥獸散。大妹頭呢,坐在門口,先自己脫鞋,再小心翼翼為靜坐在旁、等候幫忙的妹妹脫鞋脫襪,然後說:「好啦!可以入屋企啦!」
⋯⋯
我躲在門後偷看這由始至終自發的過程,眼窩熱熱的。回想細妹頭出世時我的噩夢歲月,我驚嘆成長如何奇妙。

三年抱兩本應喜氣洋洋,但總是在最平靜恬和之時,當時才歲半的大妹頭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搣、打、咬一團飯似的妹妹。我既為妹妹心痛,更為狠下毒手的姐姐難過。在她小小的腦袋裏,天曉得怎樣爆出了這個妹妹來,佔據了媽媽的懷抱。使用武力,大概是小小心靈受傷了,沮喪失望,又無法表達出於本能的自反抗。

我自己很享受與大哥家姐廝混長大的樂趣,認為他們倆是我生命以外,父母送給我最大的福氣。將心比己,我亦一心希望大妹頭可享有弟妹的福分。但她每次出手,我都揪心,擔憂兩姊妹是否從此就在互相仇恨競爭中成長,甚至怕有一天會搞出人命。

混沌中我四處投石問路,請教過的有幼兒成長的心理專家,也有實戰一手湊大幾個的「用家」,各方口徑基本一致:待大妹頭過了三歲自然會好的了。這異口同聲的預言就成了我黑暗日子中一點可倚藉期盼的曙光。

說也奇怪,大妹頭距離三歲生日愈近,她對妹妹的態度愈發窩心,慢慢回復她一向的溫柔。為妹妹脫鞋那一幕,我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化成了點點的欣慰眼淚。

我這才想起,以前聽老人家說,每個年歲的孩子都像被同一個師傅教落山:一歲有一歲的淘氣,兩歲有兩歲的頑皮…… 我彼時聽猶不信,現在倒是親身體驗了。孩子們每到一個成長轉捩點,他們便轉一個行徑,放諸四海皆準。時辰未到,為人家長者急不得也催不來;時辰到了,若硬要阻止或逆轉,亦只是螳臂擋車。

人之成長如此,社會之發展亦如此。天下一切都有時有序。成長,是不能催谷的,不然就斷送健康變成「打針雞」。然而,一旦羽翼長成,卻硬被困在籠中,即使感情再好也只會造就籠裏雞作反,互相廝殺。為人父母者固要明鑑之,社會的當權者,亦不可不察。

生日會



(原文於九月四日刊於信報)
(photo credit to dear friend, Ms Phoebe Leung, who always hides away herself to capture the best moments of my daughters - www.fotop.net/phoebeleung email: phoebeleungphography@gmail.com)

大妹頭度過了第三個生日,才有第一個自己的生日會。有言在先,我很抗拒為小朋友慶生,小小年紀就大肆鋪張,十八歲成年時豈非要環遊世界宣示父母的庇蔭寵愛?有關觀點我在本欄已闡述過,歡迎大家翻我舊賬。
然而早前問大妹頭,快三歲人仔,生日想怎樣過。本以為她會要求到公園盪鞦韆,或到那瑞典大型家具店又食又玩,或到海洋公園坐纜車,又或去台灣探她最喜愛的表哥表姐。小人兒卻想也不想便答:「我想我朋友來我屋企玩。」難得她渴望及珍惜友誼,我暗自叫好。況且,我家本來就像幼兒園,經常有小朋友來玩,十幾二十人的聚會並無難度。 想一遂其心願,叫她報上朋友仔的名單來。誰知她數數,「新知舊雨」竟有近四十個,再加上家長們,豈非近百人?
為免寒舍塌陷,我們破屋苑的天荒,租了網球場來招呼小朋友。 為免大妹頭有過於豐盛的享樂,日後人心難足,沒完沒了,我們邀請各方友好時特別聲明:一、謝絕任何禮物 —— 生日不應等同不勞而獲,與朋友仔共度歡樂時光已是最好的成長印記了;二、事先張揚派對旨在慶祝大妹頭長大了,學會關心照顧妹妹,是個值得表揚的好家姐。這就算是她過去一年長大的最高成就,慶祝有理!
但空蕩蕩的標準球場,平地一塊,可以玩什麼呢?一輪掙扎還是決定不假外求,全部DIY。玩水、吹波波,拉水桶、跳彈床、畫紙皮屋、麵粉泥膠,當然也少不了單車、滑梯、鞦韆等大部分由家人充當苦力由屋企抬去球場,另一大部分就到家品店及五金舖四處張羅。結果發現,在木籬笆上綁上漏斗膠樽和水管的原始玩水玩意最受歡迎!好幾個朋友仔差不多全程無上裝,玩得瘋狂。
這個百人派對的食物亦秉承DlY 主題,全部自家主理,亮點是由大妹頭自製的朱古力心形蛋糕,難得朋友仔都吃得滋味。大妹頭素來不大喜歡糕點,但因為有了自己付出及參與,這蛋糕比起任何過千元的3D蛋糕還要好吃。
這個無卡通人物、無小丑表演、無租電動玩具、無外賣到會的「成長」派對,大小妹頭直踩八小時,全日心花怒放,笑聲不絕。
只願她玩得盡興之餘,還得明白自己真的長大了,要當個愛護妹妹的大家姐。
(原文於九月四日刊於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