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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7日 星期四

怎麼都不做

        
(原文於十一月二十七日刊登於信報)
為一對女兒找同伴去玩,原來殊不容易。因為大部分同齡孩子都有排山倒海的興趣班要上。我家奉行周末休養生息,兩個妹頭星期六日繼續玩樂為上。相比起其他孩子的日理萬機,她倆簡直儼如無所事事的小混混。

身邊友好媽媽苦口婆心:「要培養她的興趣,為她入小學作衝刺。」上下句違和感太強,聽刺耳,但聽多了少不免也陷入迷失,擔心不跟大隊的話,最終付上太大代價,也就終於讓大妹頭去「興趣班」試班。

這既是屈服於群眾壓力,亦是見大妹頭對家中那一電子琴極感興趣。大妹頭見過琴藝達八級的表姐示範表演後,便經常模仿她彈琴的風姿,小手指在琴鍵上亂舞,滿臉陶醉。奏完一「曲」,還會喜孜孜問我這觀眾:「我彈得好不好?」做媽媽的拍爛手掌,欣賞的當然不是她的技藝,而是那一股腦兒的天真熱忱。心中嘀咕:不讓她學習,會否辜負這一腔熱誠?直至去到音樂班試班,我才深深受到震撼。

平日在家在電子琴前七情上面,一時像貝多芬呼天搶地、一時如蕭邦哀傷悸慟的大妹頭,要靜靜聆聽老師指令、留心播放的音樂(對!竟然是播CD教音樂)。雖然課堂已強調「互動」、「活動」,一班三歲小孩還得一本正經困坐在琴前的小小空間。四十五分鐘的堂,她獲准碰碰琴鍵的時間不多於四十五秒。呆坐身旁的我,呵欠連連,兼心生歉疚:如此興趣班,會否扼殺她本來蓬勃的興趣?

由來我做家長的格言,就是keep them hungry。像白紙一樣的小孩子生來有如飢似渴的好奇和熱誠,家長的責任,就是從旁將之培育滋長。有理論指,太有規格結構的玩樂學習形式,會窒礙六歲前幼兒的發展。特別在他們身心未準備好的情況下,揠苗助長只會把幼苗摧毀。孩子心中那團火在萬般催谷下如煙花般一下子燃燒怠盡,悠悠人生何以為繼?

在現今畸形的幼教大潮流中,家長就是要願意並敢於去do nothing,孕育孩子的好奇心及求學熱枕,免被各路商業奇才所蠶食。

成年人會說,沒有心中團火,做人跟鹹魚無啥分別。其實小朋友何嘗不一樣?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定於保護女兒的天真好奇,但在大潮流中,仍難免迷惘。我只能不時自我提醒:鹹魚與老油條,只宜送粥。做媽媽的要保女兒心中團火,別燃燒太快,燒乾了自己。

2014年11月14日 星期五

公主的迷思

大妹頭不下一次跟我說:我想扮公主。
我每次聽到都暗暗一下眉頭,生怕寶貝女兒變成市面上販賣的公主模樣,面目模楜。大家只要去一趟老鼠樂園,或任何幼兒生日派對,準會見到大量倒模出來的迪迪尼產品代言人,穿梭於凡人間。
 
不過那一天,我「意外地」破戒讓妹頭扮公主,而我竟也出乎意料地樂開懷。
話說某日大小妹頭到好友家玩,旋即跟朋友的大女兒玩得火熱。 三個小女孩,玩著玩著,便把毛巾呀、被鋪呀,都翻了出來,左披右搭,再用衣夾夾住。朋友仔把自己的頭包祼成穆斯林少女一樣,再用嬰兒被圍著漲爆的腰臀,活像女版「豬肉榮」,卻又聲稱自己是皇后。大妹頭呢,把超長毛巾被當作斗篷,造型上看似「香港小姐」,實為落選佳麗,卻又聲稱自己是公主,得到「皇后」熊抱式的寵愛。至於小妹頭,跟在兩個姐姐背後瞎跑瞎鬧,大概是侍婢、「花女」之類的角色。
幾個女孩子自編自導自演兼擔任服裝指導的扮嘢騷,實是逗趣極了。尤見大妹頭對她的公主角色投入得很,毛巾圍裏的小臉笑靨如花。三個小女孩在她們的王國中恣意嬉戲,樂而忘返。我這個一直奮勇抵抗公主入侵的媽媽,也被她們的天真無邪打動,給逗得哈哈大笑。
頃刻,我頓悟了:原來我並不介意女兒扮公主。Pretend Play對孩子來說,是件如此美妙的事。問題是,現代孩子的Pretend Play,只有消費,卻欠缺想像力。想扮公主嗎? 店裡有各種美侖美奐公主裝,並配有假髮、皇冠、頸鏈、耳環、小手袋及高跟鞋。 付得起錢都能一應俱全、順手拈來,大概比電視台的道具部更加專業。
Pretend Play的精髓,正是扮。用簡陋的道具去假裝其他東西,不似的地方便用想像力補足。於是一條破布成了最美的婚紗,一隻紙皮箱變了最宏偉堅牢的堡壘,一支雞毛掃是仙女法力無邊的神仙棒----是的,孩子們生來都是小神仙,他們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可以變出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可是在物質過度充裕的社會,當孩子說我要一支神仙棒,我們便去買一支神仙棒給他們,他們的魔法便受到了扼殺,甚至逐漸消失了,最後孩子們都窮得只剩下家中一大堆精美昂貴的玩具。
 
(原文於十一月十三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罷做工課

大妹頭自入幼稚園以來,間或會有些功課,大多是貼貼紙之類的小手作。對於她的「功課」,我從來都採放任政策:她喜歡做便做,沒興趣就放回書包好了,我從沒有督促做功課這回事。有時候她興之所至,會一股腦兒把整本貼紙簿的功課一次做完,有時候她沒檢查書包,便會把功課拋諸腦後,我也由她。幸而學校對我這態度相當容忍,至今未有接獲老師投訴。骨子裏我覺得這些小手作的動機是好的,可以讓孩子活動活動小手指,也看看圖畫認認符號。然而,我故意放任,背後除了是我作為一個working mum實在分身不瑕,懶得就懶之外,更是因為我本能地抗拒家長要陪同小朋友做功課的概念。試想想,三歲人仔至今仍是文盲,要他們把功課完成,即是硬要家長陪太子讀書啦,爸爸或媽媽須得全程坐在旁邊解釋功課要求、指導他們、協助他們完成——小朋友做功課,變成了家長做功課。我尤其抗拒的是,這種一開始便向小朋友灌輸功課不是自己做,而是爸爸媽媽幫忙做的觀念。以親子為名,養成小朋友依賴,覺得功課上爸爸媽媽督促協助是理所當然。在這個畸形教育的小城,不少媽媽每日下班後還要花三四小時陪子女做完全超出學童能力的功課,於是萬家燈火下每晚上演「皇帝唔急太后急」的戲碼。媽媽們每晚在WhatsApp 群組裏對答案、討論功課,因為人到中年竟然要重新上學而互相扶持勉勵……這些媽媽聯群結黨每晚人仰馬翻為子女的功課張羅,我看也把冷汗。我知道,我愈緊張大妹頭的功課,她自己便愈不上心。我懶懶閒嗎?卻反而勾起她的好奇心及責任感來,自己翻起書包,尋找通告,即使看不懂也會追我問個究竟。大妹頭學校今個學期的主題,是「自己的事自己做」—— 先要學的就是自己執書包。 不比過往,今日書包對她不再是個混沌世界,她開始知道裏面有什麼,帶來有什麼用,也開始學會井井有條。我深信如果我仍堅持每日為她執書包,她便永遠不會自己去探究,她每天執在手中的這個小天地。說到底,做功課為的是學習,而學習終究是孩子自己的事,可不要以親子為名,讓家長負起此重擔。

2014年9月15日 星期一

成長路

(原文於九月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大妹頭真是長大了。

她三歲生日那天,我們遊玩完倦極回家,大人甫進家門便作鳥獸散。大妹頭呢,坐在門口,先自己脫鞋,再小心翼翼為靜坐在旁、等候幫忙的妹妹脫鞋脫襪,然後說:「好啦!可以入屋企啦!」
⋯⋯
我躲在門後偷看這由始至終自發的過程,眼窩熱熱的。回想細妹頭出世時我的噩夢歲月,我驚嘆成長如何奇妙。

三年抱兩本應喜氣洋洋,但總是在最平靜恬和之時,當時才歲半的大妹頭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搣、打、咬一團飯似的妹妹。我既為妹妹心痛,更為狠下毒手的姐姐難過。在她小小的腦袋裏,天曉得怎樣爆出了這個妹妹來,佔據了媽媽的懷抱。使用武力,大概是小小心靈受傷了,沮喪失望,又無法表達出於本能的自反抗。

我自己很享受與大哥家姐廝混長大的樂趣,認為他們倆是我生命以外,父母送給我最大的福氣。將心比己,我亦一心希望大妹頭可享有弟妹的福分。但她每次出手,我都揪心,擔憂兩姊妹是否從此就在互相仇恨競爭中成長,甚至怕有一天會搞出人命。

混沌中我四處投石問路,請教過的有幼兒成長的心理專家,也有實戰一手湊大幾個的「用家」,各方口徑基本一致:待大妹頭過了三歲自然會好的了。這異口同聲的預言就成了我黑暗日子中一點可倚藉期盼的曙光。

說也奇怪,大妹頭距離三歲生日愈近,她對妹妹的態度愈發窩心,慢慢回復她一向的溫柔。為妹妹脫鞋那一幕,我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化成了點點的欣慰眼淚。

我這才想起,以前聽老人家說,每個年歲的孩子都像被同一個師傅教落山:一歲有一歲的淘氣,兩歲有兩歲的頑皮…… 我彼時聽猶不信,現在倒是親身體驗了。孩子們每到一個成長轉捩點,他們便轉一個行徑,放諸四海皆準。時辰未到,為人家長者急不得也催不來;時辰到了,若硬要阻止或逆轉,亦只是螳臂擋車。

人之成長如此,社會之發展亦如此。天下一切都有時有序。成長,是不能催谷的,不然就斷送健康變成「打針雞」。然而,一旦羽翼長成,卻硬被困在籠中,即使感情再好也只會造就籠裏雞作反,互相廝殺。為人父母者固要明鑑之,社會的當權者,亦不可不察。

生日會



(原文於九月四日刊於信報)
(photo credit to dear friend, Ms Phoebe Leung, who always hides away herself to capture the best moments of my daughters - www.fotop.net/phoebeleung email: phoebeleungphography@gmail.com)

大妹頭度過了第三個生日,才有第一個自己的生日會。有言在先,我很抗拒為小朋友慶生,小小年紀就大肆鋪張,十八歲成年時豈非要環遊世界宣示父母的庇蔭寵愛?有關觀點我在本欄已闡述過,歡迎大家翻我舊賬。
然而早前問大妹頭,快三歲人仔,生日想怎樣過。本以為她會要求到公園盪鞦韆,或到那瑞典大型家具店又食又玩,或到海洋公園坐纜車,又或去台灣探她最喜愛的表哥表姐。小人兒卻想也不想便答:「我想我朋友來我屋企玩。」難得她渴望及珍惜友誼,我暗自叫好。況且,我家本來就像幼兒園,經常有小朋友來玩,十幾二十人的聚會並無難度。 想一遂其心願,叫她報上朋友仔的名單來。誰知她數數,「新知舊雨」竟有近四十個,再加上家長們,豈非近百人?
為免寒舍塌陷,我們破屋苑的天荒,租了網球場來招呼小朋友。 為免大妹頭有過於豐盛的享樂,日後人心難足,沒完沒了,我們邀請各方友好時特別聲明:一、謝絕任何禮物 —— 生日不應等同不勞而獲,與朋友仔共度歡樂時光已是最好的成長印記了;二、事先張揚派對旨在慶祝大妹頭長大了,學會關心照顧妹妹,是個值得表揚的好家姐。這就算是她過去一年長大的最高成就,慶祝有理!
但空蕩蕩的標準球場,平地一塊,可以玩什麼呢?一輪掙扎還是決定不假外求,全部DIY。玩水、吹波波,拉水桶、跳彈床、畫紙皮屋、麵粉泥膠,當然也少不了單車、滑梯、鞦韆等大部分由家人充當苦力由屋企抬去球場,另一大部分就到家品店及五金舖四處張羅。結果發現,在木籬笆上綁上漏斗膠樽和水管的原始玩水玩意最受歡迎!好幾個朋友仔差不多全程無上裝,玩得瘋狂。
這個百人派對的食物亦秉承DlY 主題,全部自家主理,亮點是由大妹頭自製的朱古力心形蛋糕,難得朋友仔都吃得滋味。大妹頭素來不大喜歡糕點,但因為有了自己付出及參與,這蛋糕比起任何過千元的3D蛋糕還要好吃。
這個無卡通人物、無小丑表演、無租電動玩具、無外賣到會的「成長」派對,大小妹頭直踩八小時,全日心花怒放,笑聲不絕。
只願她玩得盡興之餘,還得明白自己真的長大了,要當個愛護妹妹的大家姐。
(原文於九月四日刊於信報)

2014年8月29日 星期五

育兒劣幣

上周本欄提到寒舍如何謝絕公主王子老鼠恐龍等一眾卡通人物到訪,好友揶揄:「你這是跟白雪公主的後母一樣啊!」如果不讓大小妹頭的簡單童真被公式化的商業娛樂所轟炸是為歹毒的話,那麼更絕的其實還在後頭:我家電視只在她們睡時才可以開看一下新聞,光碟手機apps,哪管是聲稱有教育功能的,也從來不曾存在。 大妹頭偶爾見到我們關掉電視機會問:點解唔睇電視? 我答:小朋友睇電視會變蠢。 這答案雖然略嫌簡化,卻是有根有據的。香港人一味要快怕執輸,以為各種電玩可以鍛煉孩子的反應能力,更可充當老師教幼童各種常識語文,快人一步理想達到。殊不知高速的媒體內容,可能切斷一些兒童發育中腦袋腦前葉的神經網絡,導致專注力失調,集中力及記憶力下降。再聰明的孩子倘無法集中精神,學習還是會受到嚴重損害,影響深遠。而且電玩的公仔表情誇張,幼童或難以理解真實世界的情緒表現,也就看不懂眉頭眼額,社交發展也有影響。 此外,也別提科技娛樂與兒童癡肥以及精神/情緒病上升之間的關係了,單單環顧身邊有幾多成年人自己都機不離手廢寢忘餐,小孩更容易有沉迷上癮的危機。Addiction 本身是病態,吸毒酗酒賭博打機殊途同歸,都是失控成癮不能自拔。為什麼還會有家長明知高危卻甘願讓年幼子女冒險,將誘惑雙手奉上? 好友還是相勸:所有小朋友鍾意的,阿囡都無得玩,她怎樣跟朋友仔有共同話題呀?這等於說人人都在鋪天蓋地談論「沒女」(或其他任何爛劇),你不看,哪來社交話題?育兒也得跟從社會大隊而行,造就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我們下一代生活的環境也就只會益發惡劣困難。 所以,家裏的大電視一直只是大妹頭照跳舞的大鏡。偶爾想開一下電視看看當日大事,她也要求關掉,好讓她望框內自己的倒映跳跳跳,有時也跳出框外。框內框外,穿梭自如。我看欣慰,或者我的希望其實很卑微,只願孩子能享受最簡單最基本的天真爛漫,別要太早被科技冷冰冰的大小四方框困絆,便已經夠好。 (原文於八月二十八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我不愛公主

幼稚園剛開學,家長可以在班房稍作逗留。老師跟大妹頭在玩一堆巴士乘客玩具之際,對話如下: 老師:(問大妹頭)呢個係咪白雪公主? 大妹頭:係,但我媽咪唔鍾意白雪公主。 老師:(問我)哦,你唔鍾意白雪公主? 我有話直說:都唔係白雪公主的錯。所有公主王子都入唔到我屋企…… 老師面上有點尷尬,大概覺得匪夷所思,又不知從何問起。而我,卻因為自己的說話能佔據大妹頭的小腦袋一個小角落,沾沾自喜。 我家謝絕各公主王子(或老鼠蜘蛛等卡通角色)的駕臨,電視電影、圖書、玩具一律拒之門外,但從同學朋友處,大妹頭還是大概有所認識。說是大概,因為她見到Tinker Bell 會指說是Cinderella。總之,貌若天仙的姐姐,她均會稱之為公主。 有時她會說: 我鍾意Elsa。我鍾意公主。我總是回應:我鍾意你,因為你是個懂得關心人又會照顧自己的女孩子。人人都喜歡公主,毫無特別,我才不喜歡公主。 我的皇室封鎖,在朋友間引起一些迴響,好些更會幫迪迪尼說項:現在的公主進步很多了,是獨立新女性,講sisterhood講girl power。也有人說:這些卡通雖然脫離現實,但小孩子何妨天馬行空,可以激發他們的想像力。 我承認我怕女兒會受到公主的影響,患上公主病。但我更怕的,其實是女兒會變成一隻羊,羊群心理羊群效應中的一隻羊。看了那些對幼兒影響無遠弗屆的卡通後,她們為代入主角,變得欲望無邊際:要公主髮夾公主筆盒公主水杯公主睡衣,終極去到人人一模一樣、人有我有方才甘心。悲觀點說,長大後追逐潮流,變得面目模糊,成為芸芸眾生的一員—— 這些日子還多呢! 至於所謂刺激想像力,整件事上真正think outsidethe box的,是那些找到成功市場推廣公式的人,把我們的孩子封在四方箱子裏變成盲目跟風的羊,家長亦慘變羊牯。開門迎駕公主王子,我覺得既似打開潘朵拉的匣子,更像送羊入虎口。 孩子這麼小,世界對她們那麼新,一隻飛來的甲蟲,天上變幻無常的白雲,足以觸發她們的無限想像力。不必靠科技的感官轟炸,簡單的現實世界應足夠她們自娛。學懂做一介民女,有自己的思想,即可選擇活得自在快樂,將來萬一變成公主王妃,亦可以快快樂樂生活下去,但vice versa卻不然。 (原文於八月二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因愛之名

無的實況劇《我們的天空》首集《望子成龍》,在大妹頭學校的同學仔媽咪間瘋傳,成了討論熱點。媽媽們的寶寶才三歲左右,但劇情逼真,她們看完了心痛之餘都感到無奈與恐懼,彷彿在水晶球中看到自己不可扭轉的命運。 此劇的監製,是本港電視史上最成功實況劇之一《獅子山下》的開山鼻祖黃華麒,刻畫了這時代虎爸虎媽望子成龍的心態及手段。劇中的父母為了讓愛兒子入名校,百般鞭策催谷,孩子最後被迫出個躁鬱症來。能成為實況劇的材料,證明這題材具備了兩項元素:既dramatic,卻又是天天在我們身邊發生的。那位虎媽最後連潛入名校當校工都想得出,無所不用其極,這絕非編劇想像力的功勞。劇內一點一滴都不是新鮮事,只因拍成了劇集,令為人父母者可以抽離地看清現實,才引起迴響甚至共鳴。好些媽媽看劇後,並非修訂辛苦過大人返工的興趣班時間表,而是大嘆無奈:「無辦法,個個都咁谷,點到自己不谷?」 劇集反映了可悲的現實: 天下最可上綱上線的,是因愛之名,一句「我是為了你好」,如泰山壓頂無人可辯駁,卻未必是孩子所需。而最具破壞性的競爭,來自家長之間的guilt trip,一句「如果你不做,你還算是個盡責的父母?」搞到人心惶惶,一邊瞅其他父母,一邊審視自己:我做得夠不夠?夠不夠?瞄來探去之中,雙眼漠視承受了一切壓力的孩子。劇中一幕搞笑也悲涼,媽媽問滿面病容的兒子:「為什麼無話畀我聽你有壓力?」旁人都一眼看出了,當局者迷的母親卻選擇性地耳聾目盲,一心只往「名校」衝。 望子成龍這話題,說了多年,奇怪焦點由來都只落在家長身上,學校及教育界都儼如局外人。學校對於這怪獸現象猶如事不關己,繼續想出百般把戲來提高門檻,關起門來坐山觀虎鬥。決定教育政策的官員,從來亦只就學分、學位、學制、學費等團團轉,但對這現象噤若寒蟬。實況劇的鏡頭追疲於奔命、迷失掙扎的家長,劇中的老師校長教育界人士都只是過場大茄。唯一會講公道話的爺爺,雖是個校長,卻已是退了休的,回天乏力。 (原文於七月三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7月18日 星期五

枕邊話

臨睡前,大女兒總會用小手捧著我的臉,親我一下,鼻尖貼鼻尖的喃喃傾訴:「媽咪,我好鍾意你呀,我好錫你呀。但我唔鍾意你返工喎。」然後用她的一雙黑眼珠盯著我,懇切期待我的回覆。 每晚如是。 在日間,當我營營役役時,她也不時會拋下這麼的一句半句,甚至快人一步,先跑到大門前擋著,不讓你外出。但是要趕忙,再內疚也得轉身走,也就無時間把小朋友的說話沉澱和消化。小人兒倒很聰明,知道黑漆漆的被窩世界只有媽媽和她,容不下電話電郵和工作,也就是這個時侯的pillow talk最讓媽媽聽得入耳。 孩子說話簡單直接,所要求的也很卑微,就是要媽媽陪著她。再說,這不也是自己所想的嗎? 多少港孩寧願跑去扭著家傭姐姐的腿,也不讓爸爸媽媽抱。 年年月月下,教養孩子之重任也就迫不得已﹑不多不少交託給那位別人多付一千數百月薪即會馬上辭職轉工的陌生人。 難得寶貝女兒日夜要黏著自己,算我走運了吧! 但是,成人世界畢竟複雜得多,我既想陪伴兩個寶貝成長,每天帶他們遊山玩水,多跑多跌多看多碰,而不是被困在各式各樣的「興趣」班及佈滿軟墊的冷氣遊戲室內。 同時,我的小小自我又想在家庭外闖出一片天,幹出一點點成績,挑戰一下自己的能力。 當雙職媽媽的,大概每日也在十字路口徘徊。好些媽媽就是這樣內心不停爭扎,年復年月復月,直至某一天,發現孩子發展偏離理想軌跡,才得狠心放下工作,全職投入家庭,卻要多十倍百倍力氣方能撥亂反正。 也因此,對於早前特區政府倡議多建托兒所及育嬰院,好讓全職媽媽重投勞動市場,我特別氣結。家裡添了孩子從來都不應只是添雙筷的事情。現今港媽的矛盾是,事業放不下,孩子卻眨眼便長大了,自己年華老去之餘也錯過了跟子女建立親密關係的黃金歲月。社會上多少青少年問題,歸根究抵,也是跟兒時少有父母陪伴左右有關。 下筆至此,女兒已經多番敲門催促,高叫著:「媽媽媽媽,我要你吖,唔好做野吖」,迫令我現身陪伴。我知道,她期待我有日會回答:「好啦! 我不再返工,就是陪著你!」但是,我的回應一直未變:「我好鍾意陪你玩,但又好鍾意返工喎。」 這答案說出不討好的現實。 家庭與工作之間如何取捨,可不是揀A餐B餐那麼容易。 (原文於七月十七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

幼兒競爭力?

首屆全港幼稚園通識問答比賽日前舉行,逾200間幼稚園的學生要先經遴選,再分組在台上對賽,並以淘汰搶答制選出終極勝利者。恕我保守,通識者,即常識啦,應是從日常生活吸收得的知識,要另設科目教授已經有違原則,現以公開比賽來廝殺KO,就更莫名其妙。 比賽圖片,已足夠見者心酸,一大班才幾歲的孩子,在陽光燦爛日子沒在戶外蹦跑追跳,卻正襟危坐在冷氣房內,每人頭頂耳筒,手上一隻平板電腦在答問題。據報,搶答環節還有參賽者因題目太難,當場啕嚎大哭。 我已經離開校園多年,但午夜夢迴回到試場,心跳加速額頭冒汗的緊張仍久久揮之不去。為甚麼有家長會自願把幼兒提早往這種壓力場上送? 是的,虎爸媽們有套邏輯理論,可稱為「反正遲早,不如現在」。他們會說,反正遲早孩子都要面對社會競爭,不如現在就讓他們適應啦! 反正遲早孩子都要承受各種壓力,不如現在就先體驗啦! 但我也知道,心理學有一分支,叫發展心理學,研究的是人類尤其兒童隨年齡增長的心理改變。叫得發展,即是一個過程,而過程中每階段都有其里程碑,age appropriate是重點。兒童心智發展在六歲前,對合作及競爭的概念模糊,所以六歳以前,應當先鼓勵孩子多參與合作性活動,直到他們自我成長成熟,能掌握競爭的規則及道理,才讓他們參與競爭,面對勝負。太早把兒童拋進競技賽,自信心受打擊,壓力影響生長荷爾蒙,餘下的賽道可不好跑了。 想像那些三四歲孩子因為問題太難而嚎哭,我想問:為人父母者,你還記得嗎? 僅幾年前,你摸著肚子看著瑩光屏上的小心臟咚咚跳,心裡祈求𥚃面的生命只要健康便夠了。也是不太久遠前,在經歷嘶裂劇痛後,你望著那張皺皺的小面孔,只想他/她一世快快樂樂便好。才幾年時間,這些祈願都像陣痛一樣被忘得一乾二浄。孩子的健康與快樂已被taken for granted,爭勝突然成了大前題。父母在迫孩子囫圇吞棗地把一條二條通識問題背誦下去,卻沒有發現最健忘的,是自己。 (原文於七月十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我記得,小時候的學校禮堂天花頂角落,藏着十數隻麻雀。每當集會排隊站得雙腿發麻、靈魂出竅時,牠們總會劃破肅靜,在禮堂上空左穿右插,向我宣示牠們如何自由自在、不受束縛。主任的講話,我都未有聽到,就是麻雀飛翔的速度,把我看得入神。 我記得,兒時第一次在沙田某酒家見到孔雀開屏時的驚艷;我記得,在九龍公園瞥到紅鸛那身shockingpink 的震撼。我記得反叛年代,我也曾望着海邊高低滑翔的海鷗,對未來充滿憧憬地哼着:呀呀——我要飛往天上。呀呀——像那天鳥傲翱。 想想,原來我的童年少年時,有很多跟雀鳥的美好回憶。再望望我的兩個女兒,我卻不知道,她們將來的美麗回憶,有幾多是帶有一雙翅膀的? 上周去了日本一趟,帶兩個小妹頭去了一個以雀鳥為主題的公園。園內沒有鐵籠,孔雀就在她們身旁開屏,巨鶴就在眼前拍翼飛翔。大妹頭被那些比她還要大的禽鳥嚇得死抱着我不放,小妹頭就看得樂不可支,追着牠們跑。 可是快樂的代價來得很快,回港到埗時,有點流鼻水的小女兒探出有微燒,我也如實報告我們去過雀鳥公園,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旋即如臨大敵猶如依波拉爆發。小女兒被簇擁到停機坪上的救護車直接押送到醫院,被迫在重門深鎖的隔離病房留了一夜。小妹頭嚇得哭了,整天也沒吃過什麼;大妹頭才剛在機上睡醒即目睹一班全身密封的叔叔把妹妹帶走,完全不知所措。醫生臨床診斷認為只是輕微傷風,但礙於「政策」,小女兒必須根據法例留院直至禽流感測試翌日傍晚出報告。結果,當然是陰性—— 女兒爸爸在醫院陪伴其實健康的小女兒度過難忘的父親節,而兩個孩子也白白受驚了。 這一切都是雀仔惹的禍。因為想看自由的雀鳥,女兒和父母首嘗失去自由的滋味。什麼時候開始,人類彷彿已不能跟雀鳥共存?什麼時候開始,我們聞禽色變敬而遠之?石屎森林裏,我們愈發把自己孤立圍隔起來。想起N 年前,有公屋居民因鳥啼而向房署投訴,但其實我們無時無刻不被各種鈴聲響鬧電子音效轟炸,卻聽若罔聞。 沒有親近麻雀白鴿信天翁的童年,沒有景仰海鷗麻鷹無腳雀仔的青春期,我們下一代將來的回憶,將會是如何的蒼白乏味。那種空白,我想用「鳥鳴山更幽」來形容,可是他們,卻可能連這意境也無法體會。
(原文於六月十九日刊登於信報)

媽媽的眼淚

這星期掉了很多眼淚,體會了肝腸寸斷的感覺。 流的是心痛的眼淚。眼見小人兒前一句鐘還會跑會笑,突然呼吸困難,小心臟和大肚子一起急速鼓動,不停哭叫;折騰了一整個晚上,凌晨過後還得把累透睡着的她喚醒,讓護士替她靜脈注射;一雙肥美小手給緊緊捉着,好讓針頭左戳右插,來回不知多少次卻仍找不着靜脈,呼吸困難的小人兒哭得滿面通紅,向有份把她牢牢捉着的我嘶叫求救——「傷在兒身痛在母心」,我最終把護士們叫停,暫時放棄注射。孩子可不是我一塊置於體外的肉?有看不見的神經線連接着我的感官。她痛我更痛,只恨不得能代她承受一百倍的痛苦,別叫她受罪。 流的是惶恐的眼淚。孩子才一歲多,有口難言,只一味哭,我把她緊抱懷內,卻發現一切都不在我掌握之內。她是來自我體內的生命,卻又是如此獨立的個體,不由我控制。當然,這些日子,見她要跑不愛抱,要自己動手吃不愛人家餵,想要的會認真地不住點頭,不要的把頭左右擰得頭暈時,我看着得意洋洋。但在她病倒時,我感覺與她這麼近那麼遠的疏離。看着小人兒有苦說不出,我束手無策,那種無力感,只能化作淚水汪汪而出。 流的是幾經壓抑後崩潰而出的眼淚。媽媽的眼淚是不容隨意流灑的,再心痛再徬徨,在女兒面前,還是得強忍着。她感覺自己身體產生了奇怪的變化,附近的環境又變得陌生且危險,她已夠害怕了,這時候,媽媽是她唯一可依靠的磐石,磐石怎可以流淚?於是只能強忍着,待她睡着,淚腺才能決堤,頓感份外疲累。 流的是內疚的眼淚,也是最磨人的。雨後天青事過境遷了,小妹頭臨出院前已把斜背的病床當滑梯玩,回到家更是興奮得不住跳舞拒絕休息,彷彿忘記了一場皮肉之苦。但媽媽心中仍然被一千個what-if折磨:是我日常太疏忽,任由小女兒滿足口腔期欲望以致她禍從口入?做媽媽的不管平常怎樣理直氣壯信念堅定,一旦孩子有事,總有位給自己入罪。一千個問號在腦袋盤旋,想到萬一是自己的差池讓孩子白吃了苦,一窩眼淚便在眼底打轉。我罪咎孩子在我手上病倒,但若她病倒時我正工作,我也會一樣歉咎自己不在她身旁。左右也是錯,我這才發現,做媽媽,是有原罪的。 看,我寫着寫着,媽媽的眼淚,又淚盈於睫了。
(原文於六月五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5月26日 星期一

我是恐龍媽媽

我是恐龍媽媽 早前接受報章母親節主題專訪,女兒跟攝影師和記者玩得興高采列之際,不知從何來的壓低聲線叫道:「我係怪獸」,然後古惑大笑。 多得小寶貝的大整蠱,報道也順利成章以「怪獸媽咪」為題。只是,小人兒不知道的是,她的媽媽其實較像恐龍-絕種行徑包括,從不,也無打算為她搞生日會。 大妹頭至今才過了兩個生日,小妹頭過了一個,但姊妹倆倒有幸參與了無數其他小朋友的生日派對,也叫鄉里如我大開眼界: 先有精緻邀請咭讓你窺看其主題(對呀,同一個小朋友,每年生日也有不同主題,重覆不得),地點為私人會所或餐廳包場,有小丑、魔術師以及會行會走的老鼠老虎熊啤啤娛賓,切過千元的立體蛋糕(當然也有主題啦),最後高潮是眾星伴月跟壽星仔壽星女來張大合照。女兒們對聲浪敏感,也不慣見大場面,熱身完畢後,往往已是曲終人散時。卻又原來任食任玩後,所有小朋友還可揪著一袋子汽球糖果回家。每次離開派對現場,我也自覺像走過一遍浮華大地的劉姥姥! 我不知道她小小的腦袋有沒有作比較,然後發現她自己的生日相對如何「寒酸簡儉」-妹妹一歲生日的蛋糕,是家姐用我們花三十八元從超市買回來的蛋糕粉做的,家姐自己過去兩年的生日蛋糕也如是。 印象中,生日當天也就是如常的一家人在一起,反正沒有怎麼特別,我也不大記起了。 幸好她們至今未有對慶生提出任何要求。倒是我面對其他家長的熱情慷慨感到有點為難。人家自寶寶百日宴起每年請你任食任玩,你也該有來有往,回請別人。為寶寶慶生比為自己父母慶生更花心思、更花金錢-這幾乎是我輩家長的標準動作。 但我還是寧可當恐龍。小小人兒,一年三百六十四日已經在父母長輩的疼愛下成長,實在無需在她出生的紀念日再造就普天同慶的場面,讓玩具靚衫如雪花般飄到,將不勞而獲的概念昇華結晶。寵愛,猶如尊重,應該是賺回來的,這樣才會心裡踏實。 況且,孩子才這麼小,一下把場面做大了,以後何以為繼? 今年蛋糕有3D芭比娃娃,明年有三呎反斗奇兵,再下一年,蛋糕可要能唱歌放煙花兼連接互聯網? 疼愛,也像愛情,太早只顧追逐轟轟烈烈驚天動地,口味重了,將來便不懂珍惜欣賞細水長流的甘美。 為她們的生活留一點白,她們才會學懂盼望希望的快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