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幸福摩天輪

幸福摩天輪
香港摩天輪上周啟用,頓為港島的天際線增添了遊樂場的耍樂玩味。不少人說,這摩天輪令人想起London Eye,但倫敦眼有名曰眼,是城市的靈魂之窗,深情眺望泰晤士河。咱們香港的摩天輪,有個比較冷酷的名字,叫Hong Kong ObservationWheel,它在風雨飄搖的日子空降我城,睜事不關己觀察的眼睛,在金鐘毗鄰宣揚歌舞昇平嘻哈玩樂,的確似是我城中的旁觀者一名。 啟用一星期不夠,據說肯花100 元在維港前轉兩三圈的人絡繹不絕。摩天輪被宣傳為本地觀光最佳新景點,但老實說,摩天輪降落於被摩天大廈包圍的石屎森林,簡直無用武之地。摩天輪看到的景色,中環金鐘灣仔任何一棟摩天大廈都能看得到,兼分分鐘看得更好。 社交網站上亦見不少先坐為快者都是一雙一對,要率先體驗幸福摩天輪的浪漫。恕我少年情懷不再,如此摩天輪何浪漫之有?據說,密封的摩天輪車廂,有座位八個,經營者是瑞士人,但卻入鄉隨俗採用廣東茶樓的搭制,即一對小情侶隨時要與六個陌生人密室共處,還要長達十分鐘—— 正所謂「登泰山而小天下」,距離永遠都是相對:在摩天輪狹小空間中與另一半親暱不得密語無從,卻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面面相覷膝蓋貼膝蓋,簡直是塵世間最近亦最遠的距離。 或許,回憶總是美好的。愚見以為,天底下最羅曼蒂克的摩天輪,非以前荔園那個莫屬。你記得嗎?那個好天曬落雨淋,每卡只能坐兩個人,停頓時座位前後搖晃得隨時會翻過去,驚嚇度絕對爆燈,連同園的鬼屋也望塵莫及。偏偏愈是驚嚇便愈見情趣,坐在上面,女生可趁機發發嬌嗔讓男生護花,風涼水冷涼風習習中小情侶也可以依偎取暖。氣氛使然想接個吻嗎?勿忘先嚼一片剛才在攤位遊戲中贏回來的綠箭香口膠,清新一下口氣,是為體貼窩心的socialmanner …… 我們這一代,對摩天輪的聯想,離不開陳奕迅的《幸福摩天輪》,「東歪西倒、忽高忽低,心驚與膽戰去建立這親厚關係」。幸福,不是觀光看風景,不是在故作浪漫平穩離地,而是在心驚膽戰高低起落中,慶幸沿途有你。

柯P

             
當選台北市市長的柯文哲(柯P),勝出後四十八小時內已屢破紀錄:他開了國際記者招待會,提出了副市長人選,並將競選經費巨細無遺地列出。其旋風式作風被喻為做壞規矩,為未來市長立下難以仿效的標準。 柯P 之票倉是台北的年輕人。新一代對他感到親切易接近,猶勝年輕一截的連勝文。有人分析,這正跟柯P 的快有關,能夠符合這網絡世代的節奏。柯文哲是急症室主任,習慣了分秒必爭,當年連勝文中槍,他用踩單車趕赴醫院的短短三十分鐘車程,擬定了主診醫生團隊,名單不但有醫學考慮,更有政治考慮,傳成佳話。他的快還有追上時代科技的步伐,據知柯P 平日開會用line,跟選民溝通用line,以面書作平台,講究快與雙向互動,合了新一代的口味。 柯P深受年輕人歡迎,還因為他「真」:他微豆皮油膩髮,衣平凡普通,賣相其實不甚討好。說話時嘴裏像含了幾顆鹹湯圓,又愛邊講邊搔頭。時而笑得人仰馬翻,時而唱K 唱到七情上面。當選了,一班助選團為他慶祝,他埋頭猛吃,各種缺乏社交禮儀的動,難怪有人質疑他患有屬自閉症一種的亞氏保加症。總之,說體面,他遠比不上連勝文,舉止就是上不了大,然而,在事事求真的新世代眼中,他就是這樣一道清泉,不扭造作,可愛直接,於是贏得信任。 是時代選擇了柯P這樣的人給台北甚至台灣新一代,還是柯P太明白新生代的需要?在我城風雨飄搖的日子,花了這麼多筆墨寫柯P,無非想凸顯我們的首長官員與我們的年輕一代是隔得那麼遠。佔領超過六十日,我們政府反應之慢之離地,令人瞠目結舌。 香港年輕一代的刁鑽古怪及高度創意,單從網絡上日新月異的用詞可見一斑。但我們的首長官員,仍停留在單向溝通,見記者時打官腔玩語言偽術,面對面時耍太極遊花園,大家長式地一味靠嚇。政府在這個關鍵時刻計劃推出青年政策,圖以扶貧解決問題。各位官員,君不見我們的年輕一代其實富有得可以晚晚「鳩嗚」嗎?
他們真正貧乏匱乏的,其實是希望,一種被了解的希望。

2014年11月27日 星期四

怎麼都不做

        
(原文於十一月二十七日刊登於信報)
為一對女兒找同伴去玩,原來殊不容易。因為大部分同齡孩子都有排山倒海的興趣班要上。我家奉行周末休養生息,兩個妹頭星期六日繼續玩樂為上。相比起其他孩子的日理萬機,她倆簡直儼如無所事事的小混混。

身邊友好媽媽苦口婆心:「要培養她的興趣,為她入小學作衝刺。」上下句違和感太強,聽刺耳,但聽多了少不免也陷入迷失,擔心不跟大隊的話,最終付上太大代價,也就終於讓大妹頭去「興趣班」試班。

這既是屈服於群眾壓力,亦是見大妹頭對家中那一電子琴極感興趣。大妹頭見過琴藝達八級的表姐示範表演後,便經常模仿她彈琴的風姿,小手指在琴鍵上亂舞,滿臉陶醉。奏完一「曲」,還會喜孜孜問我這觀眾:「我彈得好不好?」做媽媽的拍爛手掌,欣賞的當然不是她的技藝,而是那一股腦兒的天真熱忱。心中嘀咕:不讓她學習,會否辜負這一腔熱誠?直至去到音樂班試班,我才深深受到震撼。

平日在家在電子琴前七情上面,一時像貝多芬呼天搶地、一時如蕭邦哀傷悸慟的大妹頭,要靜靜聆聽老師指令、留心播放的音樂(對!竟然是播CD教音樂)。雖然課堂已強調「互動」、「活動」,一班三歲小孩還得一本正經困坐在琴前的小小空間。四十五分鐘的堂,她獲准碰碰琴鍵的時間不多於四十五秒。呆坐身旁的我,呵欠連連,兼心生歉疚:如此興趣班,會否扼殺她本來蓬勃的興趣?

由來我做家長的格言,就是keep them hungry。像白紙一樣的小孩子生來有如飢似渴的好奇和熱誠,家長的責任,就是從旁將之培育滋長。有理論指,太有規格結構的玩樂學習形式,會窒礙六歲前幼兒的發展。特別在他們身心未準備好的情況下,揠苗助長只會把幼苗摧毀。孩子心中那團火在萬般催谷下如煙花般一下子燃燒怠盡,悠悠人生何以為繼?

在現今畸形的幼教大潮流中,家長就是要願意並敢於去do nothing,孕育孩子的好奇心及求學熱枕,免被各路商業奇才所蠶食。

成年人會說,沒有心中團火,做人跟鹹魚無啥分別。其實小朋友何嘗不一樣?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定於保護女兒的天真好奇,但在大潮流中,仍難免迷惘。我只能不時自我提醒:鹹魚與老油條,只宜送粥。做媽媽的要保女兒心中團火,別燃燒太快,燒乾了自己。

回校長

(原文於十一月二十日刊登於信報)

大學生,寒窗數載,總算來到了畢業禮堂,可以上台領取畢業證書。這紙畢業證書,是他們多年付出所應得的,台上這十五秒spotlight,本該屬於他們的。如果好彩,那會是人生許多十五秒名氣的開始;如果不幸淪為庸庸碌碌的眾生,這可能是他們人生最燦爛寶貴的十五秒。如何運用這十五秒,在大學學府有學術、表達、言論自由的庇蔭下,在不騷擾他人的前提下,天真的學生以為自己有所選擇。

於是,有同學選擇胸掛黃絲帶,有選擇撐起黃傘,甚至有人選擇半跪向校長獻傘。而這位大學校長,眾目睽睽之下,選擇拒絕向這些持傘畢業生頒授畢業證書,擺出一副「過主」的架勢。

大學校長說:「大學一定是政治中立的,學術的尊重很重要。」中立者,則更應無視各種立場。換言之,有遮冇遮黃雨傘藍T恤都一視同仁,是為中立。以傘入罪,是誰將事情政治化?扣起了畢業同學學術成就的象徵—— 畢業證書,又如何體現對學術的尊重?大學校長還說:「擔住把遮,唔係落緊雨嘛。」

我們要萬幸,古往今來萬千學者沒有抱「要落雨才能擔遮」的邏輯,懂得think outside the box,我們的文明才有進步。此話出自高等學術機構領導之口,叫人倒抽一口涼氣。

大學校長更說:「如果係八旗子弟,要帶晒八支旗出來,點搞?」一邊廂抬出「落雨才能擔遮」的狹隘思維,另一邊廂又無限上綱上線:「如果鍾意食榴槤,要帶晒全世界生果刀出來,點搞?」、「如果係葉問入室弟子,要在台上玩黐手,點搞?」無限發揮,四隻字已可總結之:欲加之罪。

最後,大學校長引用詩句「獻身甘作萬矢的」,指辦大事的人有犧牲精神,不怕別人攻擊。詩句出自梁啟超。別忘記,梁先生推動戊戌變法,倡導新文化運動,政治應該很不中立。不過同學們,如果你真以為校長是在循循善誘教大家做人道理,你們是太年輕了!

其實校長當日只是借用了你們的畢業禮堂,強搶了各位畢業同學的airtime,向一些不在禮堂的觀眾,跳了一場精采的忠字舞。

2014年11月14日 星期五

公主的迷思

大妹頭不下一次跟我說:我想扮公主。
我每次聽到都暗暗一下眉頭,生怕寶貝女兒變成市面上販賣的公主模樣,面目模楜。大家只要去一趟老鼠樂園,或任何幼兒生日派對,準會見到大量倒模出來的迪迪尼產品代言人,穿梭於凡人間。
 
不過那一天,我「意外地」破戒讓妹頭扮公主,而我竟也出乎意料地樂開懷。
話說某日大小妹頭到好友家玩,旋即跟朋友的大女兒玩得火熱。 三個小女孩,玩著玩著,便把毛巾呀、被鋪呀,都翻了出來,左披右搭,再用衣夾夾住。朋友仔把自己的頭包祼成穆斯林少女一樣,再用嬰兒被圍著漲爆的腰臀,活像女版「豬肉榮」,卻又聲稱自己是皇后。大妹頭呢,把超長毛巾被當作斗篷,造型上看似「香港小姐」,實為落選佳麗,卻又聲稱自己是公主,得到「皇后」熊抱式的寵愛。至於小妹頭,跟在兩個姐姐背後瞎跑瞎鬧,大概是侍婢、「花女」之類的角色。
幾個女孩子自編自導自演兼擔任服裝指導的扮嘢騷,實是逗趣極了。尤見大妹頭對她的公主角色投入得很,毛巾圍裏的小臉笑靨如花。三個小女孩在她們的王國中恣意嬉戲,樂而忘返。我這個一直奮勇抵抗公主入侵的媽媽,也被她們的天真無邪打動,給逗得哈哈大笑。
頃刻,我頓悟了:原來我並不介意女兒扮公主。Pretend Play對孩子來說,是件如此美妙的事。問題是,現代孩子的Pretend Play,只有消費,卻欠缺想像力。想扮公主嗎? 店裡有各種美侖美奐公主裝,並配有假髮、皇冠、頸鏈、耳環、小手袋及高跟鞋。 付得起錢都能一應俱全、順手拈來,大概比電視台的道具部更加專業。
Pretend Play的精髓,正是扮。用簡陋的道具去假裝其他東西,不似的地方便用想像力補足。於是一條破布成了最美的婚紗,一隻紙皮箱變了最宏偉堅牢的堡壘,一支雞毛掃是仙女法力無邊的神仙棒----是的,孩子們生來都是小神仙,他們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可以變出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可是在物質過度充裕的社會,當孩子說我要一支神仙棒,我們便去買一支神仙棒給他們,他們的魔法便受到了扼殺,甚至逐漸消失了,最後孩子們都窮得只剩下家中一大堆精美昂貴的玩具。
 
(原文於十一月十三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11月13日 星期四

離地

本週初有兩名長者因車禍不幸身故。警方在匯報時引用數據:西九龍今年共有18宗致命交通事故,當中12宗涉及60歲以上長者途人。據報,警方結論是,長者缺乏道路安全意識,未來將加強向長者宣傳過馬路要小心,甚至會加強票控違例個案。這看似合理,實情令人啼笑皆非。
 
查車禍中其中一名死者,是個83歲的老翁。他清晨六點獨自推著堆滿紙箱的手推車沿公主道往紅隧方向的馬路上走,被私家車撞倒喪命。或者讓我們推斷一下:八旬老翁,正所謂食鹽多過食米,難道不知馬路如虎口? 秋涼的清晨,阿伯幹嘛有覺不睡,而要爬出被窩,不去安全的公園晨運,不往有老友記聚集的茶樓印印腳嘆一盅兩件,反要在馬路上穿梭? 他不知道馬路不是行人的嗎? 他感受不到車輛就在他手臂旁風馳電掣擦身而過的威脅麼? 難道警方票控老伯,嚴懲重罰即可以敬效尤?
 
老翁推紙皮,大概非為一已之樂,亦無意挑戰警權浪費警力。更大可能只是他老來無依、手停便口停。即使擁有超級安全意識,無意以身犯險,但行動不便、傴僂負重的老軀在生活壓力下挺而走險,斷送性命,成為我城每日千千萬萬宗憾事之一。他月入該不夠14k經濟貢獻介乎極少之間,怕且不會有投票權,也就不見得有啥話語權。警方之言論,或者不出於涼薄,但以潮語形容之,是為「離地」。脫離了現實的結果是,社會貧富懸殊,老無所依的問題,竟以提高交通安全解決之!
 
當然要論「離地」,警方拍馬也追不上新鮮出爐的人民英雄田少。難得有網民心水清,為大少翻舊帳,其香港已經無污糟街市論幾乎可與「何不食肉糜」"let them eat cake"互相輝映名留青史。而他還要是該政黨唯一直選出來的代議士呢! 如此脫離民眾的政客卻能成為人民英雄,反映了我城的光怪陸離。天真的黃絲帶在他慘失政協身份後,還張開歡迎的臂彎:「金鐘與旺角歡迎你!」莫非真以為大少會與你幕天𥱊地乎?
 
暫且擱下政治立場,環顧我城的揸fit他們本應面對人民,甚至代表人民,卻竟如此「離地」得可笑。小城蟻民又怎不覺可悲?
 
(原文於十一月六日刊登於信報)
 

棄咪投降?

上週記者採訪藍絲帶活動,受到了集會人士襲擊,本來香港人這陣子甚麼衝突場面未見過? 然而這次暴力事件明顯衝著新聞工作者而來,社會還是震驚了。
 
早在今年七月,記協已未卜先知地形容香港新聞自由陷入數十年來最黑暗的一年,果然低處未算低。上星期六,記者受到的暴力對待乃在眾目睽睽幾十支鏡頭下發生,連拉到暗角都費事,施暴者事後還得意洋洋跟警察握手。事件中受到重創的顯然不僅是記者的身體或傳媒的器材,而是新聞界的專業尊嚴。整件事是對新聞自由的一種公然篾視與踐踏。有媒體馬上表明暫停採訪藍絲帶活動,採取帶懲罰性的杯葛行動。
 
佔領行動超過一個月,前線記者24小時疲於奔命不辭勞苦走在前線,現今竟被衝著來成為襲擊對象,遭到叉頸、捶頭、搶架生等的侮辱,他們的震怒及對自身安全的憂慮,值得大眾體諒和理解。
 
話雖如此,杯葛採訪還是前所未聞的。即使前線人員再惶恐抗拒,卻實在沒有不採訪的理由。常言採訪是記者的天職,而記者是社會的「第四權」。揭露真相,是新聞工作者的權利也是義務,怎麼可能在暴力下拱手相讓? 內地異見人士受打壓,香港媒體採訪他們也時被出手阻止,偶而連錄影帶也被沒收但是,香港記者還是繼續北上採訪,也因而贏得港人的尊重。
 
杯葛,猶如在拳打腳踢中棄械投降,是極消極的行動。過往新聞界常譴責選擇性的採訪邀請,現在媒體自行拒絕採訪,等同於畫地自封。在最黑暗的時刻,新聞界其實更要秉負監督社會的職責,以捍衛大眾的知情權為己任。
 
或者記者們還應以警方為鑑警方在整個佔領運動中最為人詬病之一,是他們放棄了保護市民的天職,尤其在佔領旺角的早期,近乎完全棄守,任由口罩叔的士哥等自行執法,因此大大失去了民心與信任。
 
話說回來,媒體發起杯葛採訪,是間接但響亮地搧了警方一記耳光,因為證明了新聞界根本已無法信任警方有能力保䕶記者,唯有退堂自保。而整件事最帶黑色幽默的一環是,事發的現場,竟是一個表揚警方的撐警集會
 
(原文刊於十月三十日刊登於信報)

大時代的幽默

香港新一代在佔領運動所表現的高質素,成了國際傳媒的聚焦點,但其實最lost in translation 的,還有他們的高度創意與本土幽默。
君不見每天在佔領場地或社交網站推陳出新的海報、漫畫、口號、次創作,當中所流露的機智幽默及創意無限,極盡了嘻笑怒駡諷刺時弊之能事,每日為市民帶來許多LOL時刻。
運動中的攪笑代表作,非
「四點鐘許sir」莫屬。警察公共關係科總警司許鎮德,憑一句I will now recap in English,竟然走紅於黃營,粉絲頁累積了五萬多個讚,
人人都高呼「好想同許sir瘋狂recap!」。
 
或者我重申,許sir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產物。九月廿八日的七十八枚催淚彈及胡椒噴霧令不少人心碎震怒。一哥潛水警隊形象插水,只因此時許sir流露了丁點的憝直可親,只因
人人過著「今日唔知聽日事」的動盪
日子,許sir每日四點鐘的必然現身與重覆講話,
成為
大家
少有必然預見及估算到的事,給了大眾
點安全感,於是熱愛都傾注到他身上。然而旺角的警棍聲,
敲醒了黃營粉絲。其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亦不治而癒。
被警棍砸爛的,還有旺角示威者興建的關公廟。
示威者因深覺受警方與黑勢力威脅,把左右逢源的關二哥也請出來。此舉既帶著老百姓的天真又完全符合旺角式的江湖,絕對堪稱神來之筆。惜關二哥在「清理障礙物」行動中,保不了示威者,
也保不了警察,更
保不了自身。示威者可以靠的,還不過是手中那把傘。
 
說句公道話,藍營對製造LOL時刻的貢獻,亦屢有佳作。去傳媒機構拉起「黎胖子」的橫頞叫人笑彎了腰。公然拿哈囉喂劇照當警方受襲新聞照,
成為國際笑話一大樁。
代表的士司機入稟禁制旺角示威者佔領路中心的律師,安排一班表情呆滯的長者企定定後,再主動從他們手中強搶膠花(對,不是支持者獻花),然後自話自說,聲稱自己的行為廣受支持--這場戲的搞笑程度,猶勝周星馳。
 
 
活地亞倫講過,喜劇,不過是悲劇加時間。其實不必時間,只需抽離一點,雨傘運動中每一個LOL位,實在都笑中有淚。一場雨傘運動,香港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社會低氣壓,小市民欲哭無從,只好嘻皮笑臉嘻嘻哈哈,用符號藝術在苦中作樂,聊作排遣。
 (原文於十月二十三日刊登於信報)

撕裂

大時代中受考驗的,不單是人心,還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佔領行動至今,社交網站上的unfriend潮持續,由最初的藍絲黃絲不共戴天,到現在任何相關話題:是撒是守,黃之鋒是英雄定河童,許sir趣緻抑或梁sir英偉⋯⋯表態錯,不表態繼續風花雪月亦錯,總之火頭處處地雷密佈,隨時惹來unfriend之禍。
 
姑勿論每人社交網站上到底有幾多是「死不足惜」、unfriend了亦不痛不癢的假朋友。但這個unfriend潮,倒是體現了外國人所講,天底下宗教與政治是兩大友儕間碰不得的話題。其實何止朋友間呢,連日來多少父母因不贊成子女參與示威而互相反目,多少夫婦情侶為買甚麼報紙發生齬齟(最新發展是有錢無紙買),幾多老街坊因不能就應讚許或詛咒何韻詩黃耀明達成共識,不再同枱飲茶。就此,有人說,一場雨傘運動,將我們的社會完全撕裂。
 
然而,我覺得,在這次運動中,香港人是前所未有地有立場,紛紛擾擾中自透著一股清新。香港人向來在許多事情上--尤其是政治事--都顯得滑不溜手,大家口中的「慳D」不是吝嗇於表達意見,而是索性連形成意見也感費事,一句「唔好攪咁多嘢。」再加一個聳聳肩動作,便象徵膊已卸,事不關已了。有立場,是要付出代價的--深懂計算的香港人怎會不知?
難得這一場運動,喚醒了民眾的critical thinking。佔領與反佔領陣營中,大家都旗幟鮮明立場堅定,且勇於表態. 這並不是偶然的,只因為民眾積怨太深,終於找到一個渠道宣諸於口。猶如中醫所講身體內的寒濕熱毒,積累太多總得揮散。雨傘運動遂成了導火線,一觸即發。
 
寒濕熱毒若能揮散得宜,可收行氣活血之效。當權者沒有好好加以利用的話,則會血氣不行,瘀血處處。政府如要清場,只要不顧體面,技術上總可做到的。問題是,夏慤道彌敦道軒尼詩道可以回復舊貌,但如此深層的民怨下,政府餘下日子如何施政? 議會將如何對抗? 梁振英可以堅持武力手段是警方現場審斷的決定,但他冷眼旁觀人民以激鬥激,以暴易暴,自己躲在後方,陶醉於自拍之餘,可有深思在打通交通樞紐之後,香港的路如何走下去?
 
(原文於十月十六日刊登於信報)

照妖

佔領運動超過一星期,向以「我唔識/唔理/唔講政治」為宗旨的香港人,今突然捲入大時代漩渦中,未免殺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難怪這場雨傘運動成功癱瘓的,不止是金鐘、銅鑼灣、旺角一帶的交通,還有一些人的記憶與邏輯。

反佔陣營中,最擲地有聲的理由,莫過於「砸人飯碗猶如殺人父母」。高呼「我要開工!」的人當中,不乏年中因為八號波掛不成,通宵麻雀唱k無著落而在面書一字一淚控訴天文台與李氏力場的人,他們忽爾前事不計熱愛工作起來,真好生讓人肅然起敬。

也有不少的士司機加入聲討佔領行動的行列,抗議癱瘓交通叫他們無啖好食。且不翻30年前的士罷駛繼而暴動的舊帳, 就是不知他們當中,多少人在08年因不滿的士收費「短加長減」而堵塞來往機場的惟一幹道?

數怪現象,自少不得近日由黃昏至晚上陸續上演的好戲。一邊廂有梁振英每晚透過錄象發表緊急講話,警告集會人士要馬上離開,否則警方會採取行動云云。梁特首是否忘記自己其實身在香港,隨時可以打開門直接與市民對話,而無需晚晚隔空喊話?

另一邊廂,又有各界賢達苦口婆心地呼籲學生市民因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應馬上撒退。才幾天,董伯出來了,各大學校長出來了,奇就奇在連民主派也口徑一致。每晚星光熠熠地輪流大喊Tonight is the night。怕只怕再這樣下去,會變成狼來了。更讓人不解的是,他們是否渾忘了,自己才是社會上有頭有面,說話有份量的人! 倘若他們真覺得學生生命受到威脅,就更應公開喝停任何暴力鎮壓--呼籲警方勿亂動學生一條頭髮,勸喻當權者聆聽孩子的訴求,打開對話之門。

十月伊始,街頭秋風颯颯。今年生意最受影響的,除了旺角,金鐘及銅鑼灣一帶商舖外,大概還有一眾哈囉喂鬼屋。你看,萬聖節未到,但照妖鏡已出,能捱得到月底,我們恐都已見怪不怪,完全desensitized。

(原文於十月九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罷做工課

大妹頭自入幼稚園以來,間或會有些功課,大多是貼貼紙之類的小手作。對於她的「功課」,我從來都採放任政策:她喜歡做便做,沒興趣就放回書包好了,我從沒有督促做功課這回事。有時候她興之所至,會一股腦兒把整本貼紙簿的功課一次做完,有時候她沒檢查書包,便會把功課拋諸腦後,我也由她。幸而學校對我這態度相當容忍,至今未有接獲老師投訴。骨子裏我覺得這些小手作的動機是好的,可以讓孩子活動活動小手指,也看看圖畫認認符號。然而,我故意放任,背後除了是我作為一個working mum實在分身不瑕,懶得就懶之外,更是因為我本能地抗拒家長要陪同小朋友做功課的概念。試想想,三歲人仔至今仍是文盲,要他們把功課完成,即是硬要家長陪太子讀書啦,爸爸或媽媽須得全程坐在旁邊解釋功課要求、指導他們、協助他們完成——小朋友做功課,變成了家長做功課。我尤其抗拒的是,這種一開始便向小朋友灌輸功課不是自己做,而是爸爸媽媽幫忙做的觀念。以親子為名,養成小朋友依賴,覺得功課上爸爸媽媽督促協助是理所當然。在這個畸形教育的小城,不少媽媽每日下班後還要花三四小時陪子女做完全超出學童能力的功課,於是萬家燈火下每晚上演「皇帝唔急太后急」的戲碼。媽媽們每晚在WhatsApp 群組裏對答案、討論功課,因為人到中年竟然要重新上學而互相扶持勉勵……這些媽媽聯群結黨每晚人仰馬翻為子女的功課張羅,我看也把冷汗。我知道,我愈緊張大妹頭的功課,她自己便愈不上心。我懶懶閒嗎?卻反而勾起她的好奇心及責任感來,自己翻起書包,尋找通告,即使看不懂也會追我問個究竟。大妹頭學校今個學期的主題,是「自己的事自己做」—— 先要學的就是自己執書包。 不比過往,今日書包對她不再是個混沌世界,她開始知道裏面有什麼,帶來有什麼用,也開始學會井井有條。我深信如果我仍堅持每日為她執書包,她便永遠不會自己去探究,她每天執在手中的這個小天地。說到底,做功課為的是學習,而學習終究是孩子自己的事,可不要以親子為名,讓家長負起此重擔。

中大校長

學界罷課如箭在弦,各大專院校校長紛紛闡明校方的應對策略。當中尤以中大校長沈祖堯的態度最為開明,他公開表示會尊重學生的行動與訴求,並希望與計劃罷課的學生組織溝通,甚至提供協助。若學生要使用百萬大道,校方更會做好安全措施,避免集會期間有與會者昏倒及受傷等。作為一校之長,沈尊重學生決定,捍學生的權利,以學生的安全為上,確是贏得人心。中大有校長若此,難怪有人預期中大將成為大專院校的民主抗爭基地,百萬大道可能將成為人民大道,沈校長晉身為新一代民主男神。然而有理由相信,中大之可能成為香港民主搖籃,跟其「地靈人傑」應該無關。事關同樣曾為中大校長的李國章,就罷課所表現的風度與態度,便跟沈祖堯有天淵之別。貴為行政會議成員的李國章,高調表明不支持學生罷課的立場,甚至於將罷課的中學生比喻為文革紅兵。其針對大專生罷課的論據,大致可歸納為三點:一、大專生罷課無用,對社會無甚影響,亦不可能改變人大常委會就特首選舉的決定。二、既然無用學生依然照做,即是為做騷,浪費時間,從而引申至三、既然浪費時間,大學生如果真想作出犧牲,不如選擇退學,將學位讓出予副學士的學生升讀大學。扭曲邏輯,上綱上線的話,近日聽了很多。人人都講得,但此言絕不應出自高等學府的前校長口中。由來大學有象牙塔之稱,許多學術研究並無即時改變現實世界的實質作用。如果「無用」等於「做騷」,「做騷」即「不如讓位」之邏輯成立,不知幾多學術科目要應聲摺埋,不知幾多鑽研理論題目的研究生應壯士斷臂,馬上將資源投放到金融地產上去。沈和李兩位同為名醫,也先後當上中大校長。前者面對極具爭議的政治議題時,以學生行先,一夫當關;後者邏輯事小,表忠事大。猶記得多年前教院風波,李國章被引述一句名言:「I'll remember this.You will pay」。Well,市民大眾今日亦大可以此金句回應之。

2014年9月15日 星期一

成長路

(原文於九月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大妹頭真是長大了。

她三歲生日那天,我們遊玩完倦極回家,大人甫進家門便作鳥獸散。大妹頭呢,坐在門口,先自己脫鞋,再小心翼翼為靜坐在旁、等候幫忙的妹妹脫鞋脫襪,然後說:「好啦!可以入屋企啦!」
⋯⋯
我躲在門後偷看這由始至終自發的過程,眼窩熱熱的。回想細妹頭出世時我的噩夢歲月,我驚嘆成長如何奇妙。

三年抱兩本應喜氣洋洋,但總是在最平靜恬和之時,當時才歲半的大妹頭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搣、打、咬一團飯似的妹妹。我既為妹妹心痛,更為狠下毒手的姐姐難過。在她小小的腦袋裏,天曉得怎樣爆出了這個妹妹來,佔據了媽媽的懷抱。使用武力,大概是小小心靈受傷了,沮喪失望,又無法表達出於本能的自反抗。

我自己很享受與大哥家姐廝混長大的樂趣,認為他們倆是我生命以外,父母送給我最大的福氣。將心比己,我亦一心希望大妹頭可享有弟妹的福分。但她每次出手,我都揪心,擔憂兩姊妹是否從此就在互相仇恨競爭中成長,甚至怕有一天會搞出人命。

混沌中我四處投石問路,請教過的有幼兒成長的心理專家,也有實戰一手湊大幾個的「用家」,各方口徑基本一致:待大妹頭過了三歲自然會好的了。這異口同聲的預言就成了我黑暗日子中一點可倚藉期盼的曙光。

說也奇怪,大妹頭距離三歲生日愈近,她對妹妹的態度愈發窩心,慢慢回復她一向的溫柔。為妹妹脫鞋那一幕,我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化成了點點的欣慰眼淚。

我這才想起,以前聽老人家說,每個年歲的孩子都像被同一個師傅教落山:一歲有一歲的淘氣,兩歲有兩歲的頑皮…… 我彼時聽猶不信,現在倒是親身體驗了。孩子們每到一個成長轉捩點,他們便轉一個行徑,放諸四海皆準。時辰未到,為人家長者急不得也催不來;時辰到了,若硬要阻止或逆轉,亦只是螳臂擋車。

人之成長如此,社會之發展亦如此。天下一切都有時有序。成長,是不能催谷的,不然就斷送健康變成「打針雞」。然而,一旦羽翼長成,卻硬被困在籠中,即使感情再好也只會造就籠裏雞作反,互相廝殺。為人父母者固要明鑑之,社會的當權者,亦不可不察。

生日會



(原文於九月四日刊於信報)
(photo credit to dear friend, Ms Phoebe Leung, who always hides away herself to capture the best moments of my daughters - www.fotop.net/phoebeleung email: phoebeleungphography@gmail.com)

大妹頭度過了第三個生日,才有第一個自己的生日會。有言在先,我很抗拒為小朋友慶生,小小年紀就大肆鋪張,十八歲成年時豈非要環遊世界宣示父母的庇蔭寵愛?有關觀點我在本欄已闡述過,歡迎大家翻我舊賬。
然而早前問大妹頭,快三歲人仔,生日想怎樣過。本以為她會要求到公園盪鞦韆,或到那瑞典大型家具店又食又玩,或到海洋公園坐纜車,又或去台灣探她最喜愛的表哥表姐。小人兒卻想也不想便答:「我想我朋友來我屋企玩。」難得她渴望及珍惜友誼,我暗自叫好。況且,我家本來就像幼兒園,經常有小朋友來玩,十幾二十人的聚會並無難度。 想一遂其心願,叫她報上朋友仔的名單來。誰知她數數,「新知舊雨」竟有近四十個,再加上家長們,豈非近百人?
為免寒舍塌陷,我們破屋苑的天荒,租了網球場來招呼小朋友。 為免大妹頭有過於豐盛的享樂,日後人心難足,沒完沒了,我們邀請各方友好時特別聲明:一、謝絕任何禮物 —— 生日不應等同不勞而獲,與朋友仔共度歡樂時光已是最好的成長印記了;二、事先張揚派對旨在慶祝大妹頭長大了,學會關心照顧妹妹,是個值得表揚的好家姐。這就算是她過去一年長大的最高成就,慶祝有理!
但空蕩蕩的標準球場,平地一塊,可以玩什麼呢?一輪掙扎還是決定不假外求,全部DIY。玩水、吹波波,拉水桶、跳彈床、畫紙皮屋、麵粉泥膠,當然也少不了單車、滑梯、鞦韆等大部分由家人充當苦力由屋企抬去球場,另一大部分就到家品店及五金舖四處張羅。結果發現,在木籬笆上綁上漏斗膠樽和水管的原始玩水玩意最受歡迎!好幾個朋友仔差不多全程無上裝,玩得瘋狂。
這個百人派對的食物亦秉承DlY 主題,全部自家主理,亮點是由大妹頭自製的朱古力心形蛋糕,難得朋友仔都吃得滋味。大妹頭素來不大喜歡糕點,但因為有了自己付出及參與,這蛋糕比起任何過千元的3D蛋糕還要好吃。
這個無卡通人物、無小丑表演、無租電動玩具、無外賣到會的「成長」派對,大小妹頭直踩八小時,全日心花怒放,笑聲不絕。
只願她玩得盡興之餘,還得明白自己真的長大了,要當個愛護妹妹的大家姐。
(原文於九月四日刊於信報)

2014年8月29日 星期五

育兒劣幣

上周本欄提到寒舍如何謝絕公主王子老鼠恐龍等一眾卡通人物到訪,好友揶揄:「你這是跟白雪公主的後母一樣啊!」如果不讓大小妹頭的簡單童真被公式化的商業娛樂所轟炸是為歹毒的話,那麼更絕的其實還在後頭:我家電視只在她們睡時才可以開看一下新聞,光碟手機apps,哪管是聲稱有教育功能的,也從來不曾存在。 大妹頭偶爾見到我們關掉電視機會問:點解唔睇電視? 我答:小朋友睇電視會變蠢。 這答案雖然略嫌簡化,卻是有根有據的。香港人一味要快怕執輸,以為各種電玩可以鍛煉孩子的反應能力,更可充當老師教幼童各種常識語文,快人一步理想達到。殊不知高速的媒體內容,可能切斷一些兒童發育中腦袋腦前葉的神經網絡,導致專注力失調,集中力及記憶力下降。再聰明的孩子倘無法集中精神,學習還是會受到嚴重損害,影響深遠。而且電玩的公仔表情誇張,幼童或難以理解真實世界的情緒表現,也就看不懂眉頭眼額,社交發展也有影響。 此外,也別提科技娛樂與兒童癡肥以及精神/情緒病上升之間的關係了,單單環顧身邊有幾多成年人自己都機不離手廢寢忘餐,小孩更容易有沉迷上癮的危機。Addiction 本身是病態,吸毒酗酒賭博打機殊途同歸,都是失控成癮不能自拔。為什麼還會有家長明知高危卻甘願讓年幼子女冒險,將誘惑雙手奉上? 好友還是相勸:所有小朋友鍾意的,阿囡都無得玩,她怎樣跟朋友仔有共同話題呀?這等於說人人都在鋪天蓋地談論「沒女」(或其他任何爛劇),你不看,哪來社交話題?育兒也得跟從社會大隊而行,造就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我們下一代生活的環境也就只會益發惡劣困難。 所以,家裏的大電視一直只是大妹頭照跳舞的大鏡。偶爾想開一下電視看看當日大事,她也要求關掉,好讓她望框內自己的倒映跳跳跳,有時也跳出框外。框內框外,穿梭自如。我看欣慰,或者我的希望其實很卑微,只願孩子能享受最簡單最基本的天真爛漫,別要太早被科技冷冰冰的大小四方框困絆,便已經夠好。 (原文於八月二十八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我不愛公主

幼稚園剛開學,家長可以在班房稍作逗留。老師跟大妹頭在玩一堆巴士乘客玩具之際,對話如下: 老師:(問大妹頭)呢個係咪白雪公主? 大妹頭:係,但我媽咪唔鍾意白雪公主。 老師:(問我)哦,你唔鍾意白雪公主? 我有話直說:都唔係白雪公主的錯。所有公主王子都入唔到我屋企…… 老師面上有點尷尬,大概覺得匪夷所思,又不知從何問起。而我,卻因為自己的說話能佔據大妹頭的小腦袋一個小角落,沾沾自喜。 我家謝絕各公主王子(或老鼠蜘蛛等卡通角色)的駕臨,電視電影、圖書、玩具一律拒之門外,但從同學朋友處,大妹頭還是大概有所認識。說是大概,因為她見到Tinker Bell 會指說是Cinderella。總之,貌若天仙的姐姐,她均會稱之為公主。 有時她會說: 我鍾意Elsa。我鍾意公主。我總是回應:我鍾意你,因為你是個懂得關心人又會照顧自己的女孩子。人人都喜歡公主,毫無特別,我才不喜歡公主。 我的皇室封鎖,在朋友間引起一些迴響,好些更會幫迪迪尼說項:現在的公主進步很多了,是獨立新女性,講sisterhood講girl power。也有人說:這些卡通雖然脫離現實,但小孩子何妨天馬行空,可以激發他們的想像力。 我承認我怕女兒會受到公主的影響,患上公主病。但我更怕的,其實是女兒會變成一隻羊,羊群心理羊群效應中的一隻羊。看了那些對幼兒影響無遠弗屆的卡通後,她們為代入主角,變得欲望無邊際:要公主髮夾公主筆盒公主水杯公主睡衣,終極去到人人一模一樣、人有我有方才甘心。悲觀點說,長大後追逐潮流,變得面目模糊,成為芸芸眾生的一員—— 這些日子還多呢! 至於所謂刺激想像力,整件事上真正think outsidethe box的,是那些找到成功市場推廣公式的人,把我們的孩子封在四方箱子裏變成盲目跟風的羊,家長亦慘變羊牯。開門迎駕公主王子,我覺得既似打開潘朵拉的匣子,更像送羊入虎口。 孩子這麼小,世界對她們那麼新,一隻飛來的甲蟲,天上變幻無常的白雲,足以觸發她們的無限想像力。不必靠科技的感官轟炸,簡單的現實世界應足夠她們自娛。學懂做一介民女,有自己的思想,即可選擇活得自在快樂,將來萬一變成公主王妃,亦可以快快樂樂生活下去,但vice versa卻不然。 (原文於八月二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公德心要靠嚇?

曾幾何時,香港自詡自由開放,人人文明自律。相比新加坡政府的事無大小均立法規管,動輒小懲大戒,我們嗤之以鼻。相比內地同胞爭先恐後、遍地黃金,我們更是自命不凡。公德,彷彿已經是香港人身份證的代號,人皆有之,不容置疑。直至富貴議員的「低頭族扮睇唔到,立法規定要讓位」的橫額一出,令我對自己一直引而為傲的香港人身份大受打擊。 當然,有人質疑富貴議員乃含銀匙出世的少爺,搭公共交通工具次數恐怕兩隻手也數得完。突然高舉立法旗幟,管起草根問題來,是否搵騷做暫且不談。但港鐵車廂內確曾常見佝僂老弱、挺大肚子的孕婦、手拖一個胸前吊一個的外傭姐姐,在車廂裏東挨西靠地站。偶然總會有人讓位的,但始終不夠。一列排開六名壯丁/ 烈女,屁股一坐頭一低,便栽進虛擬世界網絡天地裏別有洞天,其他一切均視若無睹,一味玩電玩、追韓劇,低頭族的身份儼然成免死金牌—— 橫額中的「低頭族扮睇唔到」確有幾分寫實。 然而,由「低頭族扮睇唔到」,是否便要跳到「立法規定要讓位」的地步呢? 曾幾何時,公眾的公德宣傳,靠的是觸動大家的羞恥心:亂拋垃圾會被人叫垃圾蟲,宣傳海報上還有對凌厲眼神追隨你,提醒你不要人見人憎;在車廂埋站開門時橫衝直撞會被叫蠻牛。今天,小女兒的幼稚園老師教小朋友不要隨地亂拋垃圾時,會嚷:「垃圾蟲,千五蚊」。公德心,不再是靠同理心的感召,而是靠立法靠嚇?這令我想到,內地據報在修訂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有一規例,講明與老年人分開居住的家庭成員,定當要經常回家看望或問候老人。中國人常把「百行孝為先」掛在嘴邊。 孝順,應發自內心,要用法律押才回家看老邁父母,且不論是否切實可行,父母縱是留得住子女,也留不住子女的心。例行公事交差式探望,為人父母者恐怕只會背脊骨落。 香港是否也在倒退呢?富貴議員的大膽提議,雖然可行性成疑,但足證小城公德水平逐漸下滑,箇中的自我反省與自我審視,不是靠拍selfies而能培養出來的。 (原文於八月十四日刊登於信報)

復元在何時?

8月1日,《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終於復工了。 說「終於」,但其實遇襲五個月後的他,傷勢至今僅康復了一半,復工後仍只能工作半天,另半日要接受物理治療,被斬斷的神經線要等待重生,完全康復尚遙遙無期。 但說「終於」,乃因為劉進圖總算能回到一直熱心謹守的工作崗位,是關心他的市民大眾所樂見的。當日他被「頭盔刀手」襲擊,身中六刀,四刀在腳,兩刀在背,爆背見肺,一度命危。這幾個月的折騰,實屬無妄之災。一介書生文人,光天化日下卻遭到如此毒手,令人齒冷。兩名報稱是水喉工人的兇徒在東莞落網,但幕後黑手呢?恐怕又是一宗懸案。 上月記協發表《2014年言論自由年報》時,形容香港新聞自由陷入數十年來最黑暗的一年,劉進圖成為了箇中icon。他遇襲令全港嘩然震驚,落在他身上的六刀,觸發了新聞工作者的憤怒,認為兇徒豈止要「滅聲」,簡直就是要「滅口」來阻礙新聞工作者報道真相。反暴力大遊行中,業界齊聲向行兇者作出最嚴厲的譴責,打出來「They can't kill us all」的標語,響亮亦雄壯,只是我城被前所未有的恐怖氛圍籠罩,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受到嚴峻威脅。在位把關者專業水平為次要,識時務為首要,稱職與否在於能否準確執行長官喜好,甚或揣摩上意,自我滅聲,以免為長官添煩添亂。如是尸位素餐者,保了自己的飯碗,賠上行業的命脈,卻就是大有人在。 勇敢的新聞從業員可能殺之不盡,可是人心惶惶風聲鶴唳,The city is dying: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受傷期間,劉進圖一句「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所表現的胸襟令人動容。復工時他亦寄語傳媒「必須無畏無懼,謹守崗位,尤其是政局動盪的時候。」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飽受劫難的他仍能口出此言,真是好樣的!然而,這邊廂劉進圖雖復工了,但那邊廂,我們卻失去了《主場》。我在遙祝劉進圖早日康復的同時,禁不住要問:香港的新聞自由,還有復元的一天麼? (原文於八月七日刊登於信報)

因愛之名

無的實況劇《我們的天空》首集《望子成龍》,在大妹頭學校的同學仔媽咪間瘋傳,成了討論熱點。媽媽們的寶寶才三歲左右,但劇情逼真,她們看完了心痛之餘都感到無奈與恐懼,彷彿在水晶球中看到自己不可扭轉的命運。 此劇的監製,是本港電視史上最成功實況劇之一《獅子山下》的開山鼻祖黃華麒,刻畫了這時代虎爸虎媽望子成龍的心態及手段。劇中的父母為了讓愛兒子入名校,百般鞭策催谷,孩子最後被迫出個躁鬱症來。能成為實況劇的材料,證明這題材具備了兩項元素:既dramatic,卻又是天天在我們身邊發生的。那位虎媽最後連潛入名校當校工都想得出,無所不用其極,這絕非編劇想像力的功勞。劇內一點一滴都不是新鮮事,只因拍成了劇集,令為人父母者可以抽離地看清現實,才引起迴響甚至共鳴。好些媽媽看劇後,並非修訂辛苦過大人返工的興趣班時間表,而是大嘆無奈:「無辦法,個個都咁谷,點到自己不谷?」 劇集反映了可悲的現實: 天下最可上綱上線的,是因愛之名,一句「我是為了你好」,如泰山壓頂無人可辯駁,卻未必是孩子所需。而最具破壞性的競爭,來自家長之間的guilt trip,一句「如果你不做,你還算是個盡責的父母?」搞到人心惶惶,一邊瞅其他父母,一邊審視自己:我做得夠不夠?夠不夠?瞄來探去之中,雙眼漠視承受了一切壓力的孩子。劇中一幕搞笑也悲涼,媽媽問滿面病容的兒子:「為什麼無話畀我聽你有壓力?」旁人都一眼看出了,當局者迷的母親卻選擇性地耳聾目盲,一心只往「名校」衝。 望子成龍這話題,說了多年,奇怪焦點由來都只落在家長身上,學校及教育界都儼如局外人。學校對於這怪獸現象猶如事不關己,繼續想出百般把戲來提高門檻,關起門來坐山觀虎鬥。決定教育政策的官員,從來亦只就學分、學位、學制、學費等團團轉,但對這現象噤若寒蟬。實況劇的鏡頭追疲於奔命、迷失掙扎的家長,劇中的老師校長教育界人士都只是過場大茄。唯一會講公道話的爺爺,雖是個校長,卻已是退了休的,回天乏力。 (原文於七月三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7月25日 星期五

黑店

政府要成立私營醫療機構督導委員會,加強私家醫院收費透明度。如此煞有介事,就夠惹人生疑。但凡打開門做生意,不該是所有收費都透明的嗎? 收費本應明碼實價,根本不應有些少透明﹑大致透明與非常透明之分。如此大費周章,只是加倍彰顯了其黑箱作業的本質。 醫療程序複雜,用藥開刀均講求精準,但醫療服務的收費表卻往往是出奇地簡單籠統。 病人入院時只獲告知房租若干,醫生診費多少,其他收費最多的「細」項一概隻字不提。小如紗布棉花球就別說了,大至化驗﹑藥物、護士診療、手術室等均價單欠奉。標準服務諸如生仔,亦只有套餐價,無à la carte單項價目可供參考選擇。病人踏入私家醫院,便是肉在砧板上。 今時今日,在茶餐廳加冰、改丁、煎蛋轉炒蛋,每樣加幾錢都白紙黑字,連最會虛張聲勢的樓盤也要開售前發放價單,家居裝修車輛維修全都在動手前先報價,試問香港還有甚麼生意可以埋單計數時方往往給人一個驚嚇? 事前無清楚報價,埋單時亦難得糊塗。才上月,小女兒因氣管問題半夜到一私家醫院求診,一住三天,出院時帳單上只有幾大分項包括膳食﹑藥費﹑醫生費等的收費。院方之能發出帳單,想必清楚掌握每項收費如何計算吧? 但當我要求細列收費時,護士們彷彿如臨大敵,也即顯示大概大部份病人都乖乖付錢出院了事。然而,千呼萬喚始發出的詳細列表,在核對過醫療牌板紀錄後,卻發現是錯誤重重。結果,八大項收費當中,有一半都多收了,合共多收金額約一成。 可憐一般市民未必看得懂牌板紀錄,危急中亦不記得打了幾次針吸了幾次氣,根本就無足夠知識偵察帳單的錯誤,更遑論就錯誤的帳單去對質。據報,衛生署過去五年收到四十三單有關私家醫院收費的投訴。 這些僅是肯費時失事去核帳的個案,背後尚有幾多寃枉錢消失於私家醫院紊亂封閉的行政中? 私家醫院的職責,理應是分擔公立醫院的沉重工作量,為市民提供更佳的服務選擇,卻不知幾時起它們成了無王管的獨立王國,只求不斷擴充生意。只是賺錢也應賺得光明磊落。有價事前不報事後也不列,實有搏大霧之嫌,如同黑店。 (原文於七月二十四日刊登於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