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公德心要靠嚇?

曾幾何時,香港自詡自由開放,人人文明自律。相比新加坡政府的事無大小均立法規管,動輒小懲大戒,我們嗤之以鼻。相比內地同胞爭先恐後、遍地黃金,我們更是自命不凡。公德,彷彿已經是香港人身份證的代號,人皆有之,不容置疑。直至富貴議員的「低頭族扮睇唔到,立法規定要讓位」的橫額一出,令我對自己一直引而為傲的香港人身份大受打擊。 當然,有人質疑富貴議員乃含銀匙出世的少爺,搭公共交通工具次數恐怕兩隻手也數得完。突然高舉立法旗幟,管起草根問題來,是否搵騷做暫且不談。但港鐵車廂內確曾常見佝僂老弱、挺大肚子的孕婦、手拖一個胸前吊一個的外傭姐姐,在車廂裏東挨西靠地站。偶然總會有人讓位的,但始終不夠。一列排開六名壯丁/ 烈女,屁股一坐頭一低,便栽進虛擬世界網絡天地裏別有洞天,其他一切均視若無睹,一味玩電玩、追韓劇,低頭族的身份儼然成免死金牌—— 橫額中的「低頭族扮睇唔到」確有幾分寫實。 然而,由「低頭族扮睇唔到」,是否便要跳到「立法規定要讓位」的地步呢? 曾幾何時,公眾的公德宣傳,靠的是觸動大家的羞恥心:亂拋垃圾會被人叫垃圾蟲,宣傳海報上還有對凌厲眼神追隨你,提醒你不要人見人憎;在車廂埋站開門時橫衝直撞會被叫蠻牛。今天,小女兒的幼稚園老師教小朋友不要隨地亂拋垃圾時,會嚷:「垃圾蟲,千五蚊」。公德心,不再是靠同理心的感召,而是靠立法靠嚇?這令我想到,內地據報在修訂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有一規例,講明與老年人分開居住的家庭成員,定當要經常回家看望或問候老人。中國人常把「百行孝為先」掛在嘴邊。 孝順,應發自內心,要用法律押才回家看老邁父母,且不論是否切實可行,父母縱是留得住子女,也留不住子女的心。例行公事交差式探望,為人父母者恐怕只會背脊骨落。 香港是否也在倒退呢?富貴議員的大膽提議,雖然可行性成疑,但足證小城公德水平逐漸下滑,箇中的自我反省與自我審視,不是靠拍selfies而能培養出來的。 (原文於八月十四日刊登於信報)

復元在何時?

8月1日,《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終於復工了。 說「終於」,但其實遇襲五個月後的他,傷勢至今僅康復了一半,復工後仍只能工作半天,另半日要接受物理治療,被斬斷的神經線要等待重生,完全康復尚遙遙無期。 但說「終於」,乃因為劉進圖總算能回到一直熱心謹守的工作崗位,是關心他的市民大眾所樂見的。當日他被「頭盔刀手」襲擊,身中六刀,四刀在腳,兩刀在背,爆背見肺,一度命危。這幾個月的折騰,實屬無妄之災。一介書生文人,光天化日下卻遭到如此毒手,令人齒冷。兩名報稱是水喉工人的兇徒在東莞落網,但幕後黑手呢?恐怕又是一宗懸案。 上月記協發表《2014年言論自由年報》時,形容香港新聞自由陷入數十年來最黑暗的一年,劉進圖成為了箇中icon。他遇襲令全港嘩然震驚,落在他身上的六刀,觸發了新聞工作者的憤怒,認為兇徒豈止要「滅聲」,簡直就是要「滅口」來阻礙新聞工作者報道真相。反暴力大遊行中,業界齊聲向行兇者作出最嚴厲的譴責,打出來「They can't kill us all」的標語,響亮亦雄壯,只是我城被前所未有的恐怖氛圍籠罩,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受到嚴峻威脅。在位把關者專業水平為次要,識時務為首要,稱職與否在於能否準確執行長官喜好,甚或揣摩上意,自我滅聲,以免為長官添煩添亂。如是尸位素餐者,保了自己的飯碗,賠上行業的命脈,卻就是大有人在。 勇敢的新聞從業員可能殺之不盡,可是人心惶惶風聲鶴唳,The city is dying: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受傷期間,劉進圖一句「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所表現的胸襟令人動容。復工時他亦寄語傳媒「必須無畏無懼,謹守崗位,尤其是政局動盪的時候。」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飽受劫難的他仍能口出此言,真是好樣的!然而,這邊廂劉進圖雖復工了,但那邊廂,我們卻失去了《主場》。我在遙祝劉進圖早日康復的同時,禁不住要問:香港的新聞自由,還有復元的一天麼? (原文於八月七日刊登於信報)

因愛之名

無的實況劇《我們的天空》首集《望子成龍》,在大妹頭學校的同學仔媽咪間瘋傳,成了討論熱點。媽媽們的寶寶才三歲左右,但劇情逼真,她們看完了心痛之餘都感到無奈與恐懼,彷彿在水晶球中看到自己不可扭轉的命運。 此劇的監製,是本港電視史上最成功實況劇之一《獅子山下》的開山鼻祖黃華麒,刻畫了這時代虎爸虎媽望子成龍的心態及手段。劇中的父母為了讓愛兒子入名校,百般鞭策催谷,孩子最後被迫出個躁鬱症來。能成為實況劇的材料,證明這題材具備了兩項元素:既dramatic,卻又是天天在我們身邊發生的。那位虎媽最後連潛入名校當校工都想得出,無所不用其極,這絕非編劇想像力的功勞。劇內一點一滴都不是新鮮事,只因拍成了劇集,令為人父母者可以抽離地看清現實,才引起迴響甚至共鳴。好些媽媽看劇後,並非修訂辛苦過大人返工的興趣班時間表,而是大嘆無奈:「無辦法,個個都咁谷,點到自己不谷?」 劇集反映了可悲的現實: 天下最可上綱上線的,是因愛之名,一句「我是為了你好」,如泰山壓頂無人可辯駁,卻未必是孩子所需。而最具破壞性的競爭,來自家長之間的guilt trip,一句「如果你不做,你還算是個盡責的父母?」搞到人心惶惶,一邊瞅其他父母,一邊審視自己:我做得夠不夠?夠不夠?瞄來探去之中,雙眼漠視承受了一切壓力的孩子。劇中一幕搞笑也悲涼,媽媽問滿面病容的兒子:「為什麼無話畀我聽你有壓力?」旁人都一眼看出了,當局者迷的母親卻選擇性地耳聾目盲,一心只往「名校」衝。 望子成龍這話題,說了多年,奇怪焦點由來都只落在家長身上,學校及教育界都儼如局外人。學校對於這怪獸現象猶如事不關己,繼續想出百般把戲來提高門檻,關起門來坐山觀虎鬥。決定教育政策的官員,從來亦只就學分、學位、學制、學費等團團轉,但對這現象噤若寒蟬。實況劇的鏡頭追疲於奔命、迷失掙扎的家長,劇中的老師校長教育界人士都只是過場大茄。唯一會講公道話的爺爺,雖是個校長,卻已是退了休的,回天乏力。 (原文於七月三十一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7月25日 星期五

黑店

政府要成立私營醫療機構督導委員會,加強私家醫院收費透明度。如此煞有介事,就夠惹人生疑。但凡打開門做生意,不該是所有收費都透明的嗎? 收費本應明碼實價,根本不應有些少透明﹑大致透明與非常透明之分。如此大費周章,只是加倍彰顯了其黑箱作業的本質。 醫療程序複雜,用藥開刀均講求精準,但醫療服務的收費表卻往往是出奇地簡單籠統。 病人入院時只獲告知房租若干,醫生診費多少,其他收費最多的「細」項一概隻字不提。小如紗布棉花球就別說了,大至化驗﹑藥物、護士診療、手術室等均價單欠奉。標準服務諸如生仔,亦只有套餐價,無à la carte單項價目可供參考選擇。病人踏入私家醫院,便是肉在砧板上。 今時今日,在茶餐廳加冰、改丁、煎蛋轉炒蛋,每樣加幾錢都白紙黑字,連最會虛張聲勢的樓盤也要開售前發放價單,家居裝修車輛維修全都在動手前先報價,試問香港還有甚麼生意可以埋單計數時方往往給人一個驚嚇? 事前無清楚報價,埋單時亦難得糊塗。才上月,小女兒因氣管問題半夜到一私家醫院求診,一住三天,出院時帳單上只有幾大分項包括膳食﹑藥費﹑醫生費等的收費。院方之能發出帳單,想必清楚掌握每項收費如何計算吧? 但當我要求細列收費時,護士們彷彿如臨大敵,也即顯示大概大部份病人都乖乖付錢出院了事。然而,千呼萬喚始發出的詳細列表,在核對過醫療牌板紀錄後,卻發現是錯誤重重。結果,八大項收費當中,有一半都多收了,合共多收金額約一成。 可憐一般市民未必看得懂牌板紀錄,危急中亦不記得打了幾次針吸了幾次氣,根本就無足夠知識偵察帳單的錯誤,更遑論就錯誤的帳單去對質。據報,衛生署過去五年收到四十三單有關私家醫院收費的投訴。 這些僅是肯費時失事去核帳的個案,背後尚有幾多寃枉錢消失於私家醫院紊亂封閉的行政中? 私家醫院的職責,理應是分擔公立醫院的沉重工作量,為市民提供更佳的服務選擇,卻不知幾時起它們成了無王管的獨立王國,只求不斷擴充生意。只是賺錢也應賺得光明磊落。有價事前不報事後也不列,實有搏大霧之嫌,如同黑店。 (原文於七月二十四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7月18日 星期五

枕邊話

臨睡前,大女兒總會用小手捧著我的臉,親我一下,鼻尖貼鼻尖的喃喃傾訴:「媽咪,我好鍾意你呀,我好錫你呀。但我唔鍾意你返工喎。」然後用她的一雙黑眼珠盯著我,懇切期待我的回覆。 每晚如是。 在日間,當我營營役役時,她也不時會拋下這麼的一句半句,甚至快人一步,先跑到大門前擋著,不讓你外出。但是要趕忙,再內疚也得轉身走,也就無時間把小朋友的說話沉澱和消化。小人兒倒很聰明,知道黑漆漆的被窩世界只有媽媽和她,容不下電話電郵和工作,也就是這個時侯的pillow talk最讓媽媽聽得入耳。 孩子說話簡單直接,所要求的也很卑微,就是要媽媽陪著她。再說,這不也是自己所想的嗎? 多少港孩寧願跑去扭著家傭姐姐的腿,也不讓爸爸媽媽抱。 年年月月下,教養孩子之重任也就迫不得已﹑不多不少交託給那位別人多付一千數百月薪即會馬上辭職轉工的陌生人。 難得寶貝女兒日夜要黏著自己,算我走運了吧! 但是,成人世界畢竟複雜得多,我既想陪伴兩個寶貝成長,每天帶他們遊山玩水,多跑多跌多看多碰,而不是被困在各式各樣的「興趣」班及佈滿軟墊的冷氣遊戲室內。 同時,我的小小自我又想在家庭外闖出一片天,幹出一點點成績,挑戰一下自己的能力。 當雙職媽媽的,大概每日也在十字路口徘徊。好些媽媽就是這樣內心不停爭扎,年復年月復月,直至某一天,發現孩子發展偏離理想軌跡,才得狠心放下工作,全職投入家庭,卻要多十倍百倍力氣方能撥亂反正。 也因此,對於早前特區政府倡議多建托兒所及育嬰院,好讓全職媽媽重投勞動市場,我特別氣結。家裡添了孩子從來都不應只是添雙筷的事情。現今港媽的矛盾是,事業放不下,孩子卻眨眼便長大了,自己年華老去之餘也錯過了跟子女建立親密關係的黃金歲月。社會上多少青少年問題,歸根究抵,也是跟兒時少有父母陪伴左右有關。 下筆至此,女兒已經多番敲門催促,高叫著:「媽媽媽媽,我要你吖,唔好做野吖」,迫令我現身陪伴。我知道,她期待我有日會回答:「好啦! 我不再返工,就是陪著你!」但是,我的回應一直未變:「我好鍾意陪你玩,但又好鍾意返工喎。」 這答案說出不討好的現實。 家庭與工作之間如何取捨,可不是揀A餐B餐那麼容易。 (原文於七月十七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

幼兒競爭力?

首屆全港幼稚園通識問答比賽日前舉行,逾200間幼稚園的學生要先經遴選,再分組在台上對賽,並以淘汰搶答制選出終極勝利者。恕我保守,通識者,即常識啦,應是從日常生活吸收得的知識,要另設科目教授已經有違原則,現以公開比賽來廝殺KO,就更莫名其妙。 比賽圖片,已足夠見者心酸,一大班才幾歲的孩子,在陽光燦爛日子沒在戶外蹦跑追跳,卻正襟危坐在冷氣房內,每人頭頂耳筒,手上一隻平板電腦在答問題。據報,搶答環節還有參賽者因題目太難,當場啕嚎大哭。 我已經離開校園多年,但午夜夢迴回到試場,心跳加速額頭冒汗的緊張仍久久揮之不去。為甚麼有家長會自願把幼兒提早往這種壓力場上送? 是的,虎爸媽們有套邏輯理論,可稱為「反正遲早,不如現在」。他們會說,反正遲早孩子都要面對社會競爭,不如現在就讓他們適應啦! 反正遲早孩子都要承受各種壓力,不如現在就先體驗啦! 但我也知道,心理學有一分支,叫發展心理學,研究的是人類尤其兒童隨年齡增長的心理改變。叫得發展,即是一個過程,而過程中每階段都有其里程碑,age appropriate是重點。兒童心智發展在六歲前,對合作及競爭的概念模糊,所以六歳以前,應當先鼓勵孩子多參與合作性活動,直到他們自我成長成熟,能掌握競爭的規則及道理,才讓他們參與競爭,面對勝負。太早把兒童拋進競技賽,自信心受打擊,壓力影響生長荷爾蒙,餘下的賽道可不好跑了。 想像那些三四歲孩子因為問題太難而嚎哭,我想問:為人父母者,你還記得嗎? 僅幾年前,你摸著肚子看著瑩光屏上的小心臟咚咚跳,心裡祈求𥚃面的生命只要健康便夠了。也是不太久遠前,在經歷嘶裂劇痛後,你望著那張皺皺的小面孔,只想他/她一世快快樂樂便好。才幾年時間,這些祈願都像陣痛一樣被忘得一乾二浄。孩子的健康與快樂已被taken for granted,爭勝突然成了大前題。父母在迫孩子囫圇吞棗地把一條二條通識問題背誦下去,卻沒有發現最健忘的,是自己。 (原文於七月十日刊登於信報)

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跳海絕食後的下一步

中環尚未被佔領,小城已頓失秩序。 數名壯男忽爾對著維港提腿便跳,上演「驚天動地」的跳海一幕,可憐拯救他們的消防員,吞了不少維港海水。烈女在政總外紮營,以「絕筆」公告天下,聲言無限期絕食,一番折騰瘦了九磅送院救治。據報,烈女最終在盟友的強大壓力下,被迫邊喊邊食,可憐肚腹受罪長達一星期,飢暑交迫,剎是煎熬。 古有屈原投江以死明志,近有雞販跳海控訴殺雞令,素來以死相諫,都有一種有寃無路訴的壯烈。今日的壯男烈女「以死相迫」,為的是反佔中—他們使出以違法抗違法、以激進抗激進的怪招,若只以一句嘩眾取寵來總結之,是委屈了他們。行動背後,想必有甚麼別出心裁的邏輯驅使。例如,他們可是以東施效顰方法,企圖拆穿泛民的西洋鏡,拆掉對方道德高地? 親建制人士𣎴惜抓破面孔,做出小丑劇一齣,無非想令大家明辨是非:看,絕食遊行跳海,板斧而已。小丑與影帝,都是戲子。各種示威姿態,不過是騷一場。 六月的最後一個周日,光怪陸離的騷一場接一場:婦女團體到政總請願,要求政府關注社會上鼓吹青少年公民抗命的歪風;工商團體發動汽車慢駛遊行,抗議佔中威脅本港秩序;愛港單位遞交3萬個反佔中市民簽名,敦促政府尊重民意;連佔中公投的票站外,也有老人家拿著印刷統一精美的「感恩祖國」標語,自稱行完山自發而來。如此下去,愛國愛港人士可會恨鐵不成鋼,以子之矛,撃子之盾,發動「佔西」,要求政府取締反中亂港組織,以維持香港繁榮穩定? 建制中人竟要走到街上,還將反對派的技倆發揚光大,實在是違反「沉默大多數」的常理。既在建制,何需走上街頭? 放眼世界,大概只有在政府高壓操控的國家,例如北韓,才能動員出像樣的戲碼。以上這些不倫不類的劇目,正反映了香港的困局--我們的社會極度開放,但我們的制度卻極不民主,由此才衍生出尖銳的矛盾,令內耗磨蝕人心。 要民心回歸,民主路上大踏步向前走才是,怎麼竟是逆開放而行,加強操控? (原文於七月三日刊登於信報) _完_